程丰想让刘琅扣钱。
“粮在永丰仓里，契上写得清楚。陛下既然要付他四十万，便直接付给我们。”
“永丰的存单归永丰。”刘琅道，“你们的货债归你们。没有转付印，东来不能替他改收款人。”
程丰脸色一沉。
“那我们守了半年的四十万，就眼看着从面前抬走？”
“明日你可以去永丰要。”
“他若不给呢？”
“按你们的契追，不会因为朕看他不顺眼，便先拿别人的存钱替你判赢。”
这话没让程丰高兴。
三家粮商没有走。
他们回去叫来伙计，把四百六十石粮的入库签、车脚单和永丰已经付过的前款全部抬到永丰总号门前。
没有堵东来。
堵的是欠他们钱的人。
第二日辰时，袁适的四辆钱车到了东来。
车上十二只空匣，二十四名护院，连验钱的长秤都带了。
刘琅让人开后柜。
四十万已经分匣封好。
“验吧。”
袁适看见钱，先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东来借粮商的手扣住本金。只要这四十万抬回永丰，外面的人看见四车铜钱进门，前几日五成收券丢掉的脸还能捡回来一半。
第一匣验到一半，程丰带人来了。
“袁掌柜，今日到期。”
袁适头也不抬。
“午后再说。”
“契上写辰时。”
“永丰缺你四十万？”
“不缺，正好把这四十万给我们。”
围观的人一下围到两边。
袁适压低声音：“这里是东来门口。你替谁做事，自己想清楚。”
程丰也压低声音。
“我替去年交出去的四百六十石粮做事。”
另外两名粮商把契挂到车辕上。
粮数。
前款。
余款。
到期日。
三份合计四十万。
和车上的钱一文不差。
袁适知道这不是巧合。
永丰原本就打算用取回的钱付这批旧债，只是想让四车铜钱穿过半座洛阳，接着从自家前门抬进去，让所有人看见东来被抽走了底。
“验完。”他对伙计道。
“验完我便带走。至于永丰怎么付账，轮不到外人管。”
刘琅没有拦车。
他让人拿出另一张纸。
“东来欠你的四十万，今日到期。”
“对。”
“你欠三家粮商四十万，今日到期。”
“那是永丰私账。”
“所以朕不替你还。”
刘琅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若坚持，四十万照付。十二匣装车，从这里运到永丰；你再拆封、复验、重新装车，送到三家粮商。两次装卸、两次验串、四辆车和二十四名护院，都是你的钱。”
“你若在转付书上按印，东来把四十万直接记到三家名下。他们在洛阳总柜当场领，你的存单销账，你的货债也销账。”
袁适冷笑：“替我省车脚？”
“收你八百钱相抵费。”
“从这里运回永丰，用不了八百。”
“再从永丰分送三家呢？”
程丰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是舍不得八百。他是舍不得这四车钱没从街上走一圈。”
人群里又有人笑。
袁适脸色发青。
四十万搬回去再搬出去，他一文也留不住。
若为了做给人看，白花两千余钱车脚护送，三家粮商还要一路跟着。最后人人看见的是永丰把刚取的钱原样交了旧债。
第一名验钱伙计报数。
“十万足。”
第二名也报。
“足十万。”
袁适听着那两个“足”字，忽然觉得像两记巴掌。
他伸手拿过转付书。
“八百太多。”
“那就运。”
“五百。”
“七百。”
“六百。”
“成交。”
刘琅当场改数。
袁适按印。
永丰四十万存单穿孔销账。
三家粮商分别领十四万、十三万和十三万。每家都自己验钱，领完在旧货契上补盖结清印。
程丰拿到十四万，没有把钱箱盖上便走。
他从中先拆出三万二千，付清去年替永丰运粮的十九名车夫和两家小粮户。那些人的名字本就挂在他的分账后面，不必再等他把整匣钱运回铺里。
一个等了四个月的老车夫数到最后一串，反复摸了三遍结清印。
“往后永丰还收不收粮，我管不着。”程丰道，“这趟车脚，今日清。”
另外两家也当场付掉拖欠的装卸钱与仓租。
四十万没有只在三名大商人的账上换个名字。
它沿着旧货契往下走，半日内结掉三十七笔小账。
没有四车铜钱穿城。
东来收六百钱。
永丰省下一千余钱。
三家粮商半年旧款一日结清。
门外的人亲眼看见：永丰要提的钱，东来有；永丰欠别人的钱，也躲不过到期日。
袁适把穿孔存单收起来，脸上已经没有来时的气势。
“这次算你们会算。”
“下次也照契。”刘琅道。
永丰总号没有因此倒下。
它仍有铺面、人手和五州分柜。
可五州不再都愿意替它继续烧钱。
袁适回去后要求各分柜再各垫十万，补回五成收券和集中提款耗掉的现钱。总号给的还期只有四个字：事成之后。
河内掌柜第一次回信，只问哪一日。
总号没有答。
第二封催信改成军需急用，仍没有本金由谁归还、亏损由谁承担。河内分柜这才把此前留存的抄账封起来，另找不经总号的驿路送往洛阳。
十二日后，第一本分柜抄账从河内送到吕强手里。
河内分柜掌柜没有投东来。
他只在附信里写：五成收券是总号统一定价，分柜已经垫出二十一万六千，至今只返七万；若再散假号或集中提款，分柜就拿不出自己的钱。
又过六日，并州抄账也到。
说法几乎一样。
两家分柜都没把自己洗成无辜。
五成收券赚过的钱、骗过的话、经手人和分成全在册上。他们交账，只因为总号让他们拿自己的柜底替一场看不见尽头的仗送命。
账上还有一处极扎眼。
总号每次叫分柜垫钱，都写“军需款随后补”。可第一笔军需款进来以后，没有一文直接买粮、买甲或付军士。
它入永丰总号，然后拆成散票钱、收券本和各州备用现钱。
钱的去处很清楚。
钱从谁手里借来、准备用什么还，却被空着。
吕强把两本账合起来。
假票用纸、散票人钱、五州第一轮收券钱、第二轮提款所需现钱，一共有七处来源。
六处是永丰自有或分柜垫付。
最大的一处不是。
八十万。
账名只有四个字。
军需预借。
借款人一栏没有私商姓名。
盖的是大将军府的军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