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人声，只够确定方向，还不到下药的时候。
旧道埋在脚下多深，岩层有多厚，哪一道裂缝连着顶板，全不知道。
赵罡恨不得立刻劈开地面。
彭三先让人抬来三块岩石。
一块取自主矿口。
一块取自废风道。
第三块是石老七从下层旧道露头处敲下来的，同样灰黑，纹理却更细。
三块石放在离人群两百步外的土坡后。
彭三没有让别人替他记药量。
第一份用了多少硝、多少硫炭，装孔多深，泥封几寸，由三名匠人分别在木筹上刻记。试完以后，三块碎石按筹分开摆。真到救援孔出事，不能只剩一句“约摸用了这么多”。
石老七拿锤敲过第三块岩。
“这块吃力不吃震。药冲得猛，外边看着只裂一线，里面可能顺纹走三尺。”
赵罡第一次没有催。
他让军士把土挡再加高一层。
硝、硫、炭这才分别开封。
配料棚只许三名匠人进入，门外摆水缸、湿毡和退路木牌。彭三先配最小一份，装进半指深的试孔，自己带人退到土墙外。
第一声响很闷。
主矿口那块石只掉了一角。
第二份加了少许，废风道石裂成两半。
第三块若照第二份装，可能把细纹一路震进顶板。
“再减。”石老七道。
赵罡听得额上青筋直跳。
“已经只掉一角，还减？”
“救人不是比谁的响声大。”彭三把药量减回第一份，“要先凿出一个能送风的眼。”
钻孔全靠人。
铁钎转半圈，锤一下。
再转半圈，再锤。
四名矿工轮换，凿到一尺二寸时，钎尖忽然发空。没人欢呼，所有人先退。
石老七用细绳坠小石，听落点，又贴耳辨回声。
下面不是空洞。
只是岩层中间一道较宽的裂隙。
小药装入。
泥封只压到一半。
引线沿石沟拉出，周围百步清人，主矿口的家属也被劝到外圈。
薛嵩不肯退。
“只这一点火药，能出什么事？”
赵罡这次没有帮他。
“退到木牌后。你若死在这里，谁赔那五十四户的账？”
薛嵩脸色难看，只能往后走。
彭三最后摸了一遍引线。
“点。”
火头钻进石沟。
众人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
地面抖了一下。
没有飞石越过土挡。
没有顶板连着塌落。
烟散以后，原来只有一指宽的裂隙变成了拳头大小。
彭三没有马上靠近。
他等落尘停，然后让人把一只挂着湿布的细木框送到孔口。湿布没有被骤风扯破，孔边也没继续掉渣，才准石老七上前。
主矿口那边同时有人盯着十二排旧梁露在外面的断头。
没有一根因这声小爆再向下滑。
第一份试验记录旁，彭三刻下两个字。
可用。
走了九日的火药工队，忙了大半天，第一声爆响只开出一个拳头。
赵罡冲到孔边，脸上却没有失望。
一股又冷又臭的风正从孔里往外冒。
有人还活着，才会在下面烧灯、呼吸、排出这样的浊气。
医工郭平趴到孔边，只闻了一下便抬头。
“不能把脸凑着。先送新风。”
皮囊、竹节和浸湿的布被接成一条粗管。
两名军士轮流压动皮囊，清风沿拳头大的孔往下灌。另一根细竹插在旁边，让浊气慢慢排出。
半个时辰后，郭平才对着孔口喊。
“下面的人，听得见就敲三下！”
三下很快传来。
比昨夜清楚得多。
矿口外压了十八日的哭声一下全冒出来。
郭平等人群稍静，又喊：“有多少活人？”
下面没有立刻回答。
石老七拿出矿上报数的旧法。
“十人为一长，一人为一短！”
过了一阵，石下传来两声长敲。
然后七声短敲。
二十七。
“原来多少？”
三长。
一短。
三十一人。
郭平闭了闭眼。
下面这处石窝，四个人已经没了。
可二十七个还在。
赵罡立刻问：“其余二十三呢？”
孔下的人似乎听不清。
皮囊又压了十几轮，郭平把话拆得很慢。
“另——二十——三人——在哪里？”
这一次，下面先传来三下急敲。
停了很久。
有人把嘴贴到孔下，挤出一段破碎的人声。
“水道……”
“往里……”
“塌了……”
声音太轻，后面听不清。
至少能确定，塌方时另二十三人退去了更深处。
是死是活，近侧的人也不知道。
彭三让人把数字写上木牌。
七十三人。
外层十九人：死六，伤十三。
近侧石窝三十一人：活二十七，死四。
深层旧水道二十三人：未明。
第一次，五十四个空白名字里，有二十七个写上了“活”。
郭平没有让人把二十七个名字全挤到孔边喊。
他先问谁还能走，谁发热，谁被石压伤。
下面以长短敲回答得很慢。
能勉强站起的十一人。
不能走的九人。
另七人已经虚弱到只能由同伴代答。
最重的一人右腿被梁压住，梁还在承顶，不能为了拖他出来先把梁锯断。
郭平把这四项写给外面的抬伤队。
出口一开，担架、热汤、夹板和轮换顺序都得先到位。若二十七人一窝蜂往窄口挤，前十八日没死的人也可能死在最后三尺。
家属挤到孔边，一人一句喊名字。
下面断断续续回话。
有人应了。
有人没有。
一个妇人喊到第三遍，孔下终于传来丈夫的两下短敲，她当场跪在地上，抱住那块刚炸开的石头不肯松手。
另一名少年喊了哥哥的名字，没有回应。
他又喊父亲。
还是没有。
木牌上的“二十七”是好消息，却没有替每一家都给出好消息。赵罡让人把已经应声的名字先做小记，没应的人仍留空，不把四名死者随便塞给最安静的四户。
少年没有哭闹，只把两只手贴在孔边。
“再问一遍。”
郭平替他又问了一遍。
下面终于有人敲了三短，表示知道那两个人的去处，却暂时说不出话。
答案还在石头后面。
彭三没有催她。
他等这轮名字对完，才问孔下：“能不能从这里开大？”
二十七个人没有用敲击回答。
最靠近孔口的矿工攒了半天力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先别炸……”
“顶梁……”
下面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动声。
那人用尽最后一口气喊出后半句。
“顶梁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