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糖?”
外婆正把晾干的草药往簸箕里收,听见锦鱼软软糯糯的念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上那把柴胡叶子还没放稳,院门外就传来两声咳嗽。
“秀兰姐,在家呢?”
李婶先探进半个身子,蓝围裙拍得啪啪响,后头跟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手里夹着旱烟杆,脚一进院子就往三间土坯房上扫。
外婆的笑收住了。
“支书咋来了?”
村支书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坐,先看菜地,又看鸡窝,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外婆脸上。
“秀兰啊,公社那边要摸底,村里无劳动力户的宅基地得重新登记。”
李婶马上接话。
“可不是嘛,咱们村地少,房少,有些家里三个儿子挤一间屋,你这三间房空着两间,叫人看了也说不过去。”
外婆手里的簸箕往怀里抱紧。
“啥叫空着两间?这是我家,月荷在这儿长大,鱼儿也住这儿。”
李婶笑着往前凑,眼睛却粘在后院菜地上。
“秀兰姐,你别急,支书也是为你好,你腿脚不利索,带个娃娃守这么大院子,万一哪天病倒了,谁管鱼儿?”
锦鱼从外婆腿后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捏着半根草茎,黑葡萄似的眼珠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村支书的鞋底沾了新泥,脚尖朝着后院,李婶的手一直摸围裙兜,里头鼓鼓囊囊,像揣着提前写好的什么东西。
外婆被气得肩膀发抖,咳嗽顶到嗓子口,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我还没死呢。”
村支书皱了皱眉。
“话别说得难听,村里是集体,宅基地也是集体批的,你一个老太太带个小女娃,确实不合适。”
“咋不合适?”
外婆把锦鱼往身后推了推。
“我能种菜,我能养鸡,我没问村里要过一粒粮。”
李婶把袖口理了理,嗓门放得亲热。
“秀兰姐,公社福利院真不差,鱼儿去了有人管饭,有人教认字,你一个人省心,房子也能给村里安排困难户,这叫两全。”
锦鱼忽然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
“李婶婶,困难户是你家大儿子吗?”
李婶脸上的热络卡在嘴角,手指在围裙边上搓了两下。
“你这娃娃,懂啥?”
锦鱼眨巴眼。
“我昨天听狗蛋哥哥说,李婶婶大儿子要娶媳妇,没屋屋。”
村支书的烟杆敲在掌心,脸色沉下来。
“小孩子别插嘴。”
外婆立刻把锦鱼搂进怀里。
“她才三岁半,听见啥说啥,你跟娃娃计较啥?”
锦鱼把脸贴在外婆褂子上,声音更软。
“支书爷爷,公社要收屋屋,有纸纸吗?”
村支书没接上话,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李婶抢着笑。
“手续迟早有,先摸底嘛。”
锦鱼歪着头。
“没有纸纸就先要屋屋,外婆说,这叫抢。”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屋檐下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跳下土坎,咯咯叫了两声。
外婆的手按在锦鱼后背上,原本抖着的力道慢慢稳住。
村支书脸皮抽了抽。
“陈秀兰,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外婆抬头,浑浊的眼里冒出一股硬劲。
“我教她认理。”
李婶赶紧打圆场。
“哎呀,娃娃童言童语,支书别往心里去,秀兰姐你也别犯倔,过几天我们再来。”
村支书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转身走出院门。
李婶临出门又回头,目光在屋梁上一扫。
“秀兰姐,别等村里开会的时候难看,你多想想鱼儿。”
外婆站在门槛边,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扶住门框咳起来。
锦鱼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外婆,喝水水。”
外婆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手掌粗糙,掌心却暖。
“鱼儿不怕,外婆在,他们拿不走。”
锦鱼把脸埋下去,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午后太阳出来,院里泥地被晒得发白。
锦鱼蹲在石阶边玩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画的却是牛腹侧的几个常用按压点位。
隔壁忽然传来王大牛的哭腔。
“爹,老黄不吃草了,肚子还鼓成这样,明儿还要下地呢!”
一个男人骂得发急。
“哭啥哭,去喊兽医啊!”
“兽医去公社了,天黑都回不来!”
锦鱼抓起石子,噔噔噔跑到篱笆边,踮脚往隔壁院里看。
一头老黄牛趴在地上,肚腹鼓胀,鼻孔喷着热气,草料堆在嘴边碰都不碰。
王大牛蹲在牛头边抹眼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哭得鼻尖通红。
锦鱼奶声奶气喊。
“大牛哥哥,牛牛咋啦?”
王大牛抬头,吸了吸鼻子。
“老黄要死了,它死了我爹得打死我。”
锦鱼从篱笆豁口钻过去,拍了拍身上的土。
“牛牛肚肚疼。”
王大牛急得不行,也没心思赶她。
“我知道肚子疼,可我不会治啊。”
锦鱼蹲在牛肚旁边,先伸小手摸了摸鼓起的位置,又把耳朵贴过去听。
王大牛看得直皱眉。
“你别碰,老黄踢人。”
锦鱼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牛牛乖,鱼儿给它拍拍。”
她的小手肉乎乎,落在牛腹侧的时候,看着只是孩子胡闹。
一下,两下,三下。
掌根贴着天枢对应的腹侧反应点往下推,又借着拍灰的动作按揉脾胃反射区,最后绕到牛前肢后侧,用石子轻轻压了两处。
老黄牛原本急促的喘气慢下来,尾巴甩了甩。
王大牛瞪着眼。
“它动了!”
锦鱼把小石子丢回地上,拍着手往后退。
“牛牛要放屁屁。”
话音刚落,老黄牛脖子往前一伸,打出一个拖长的嗝,接着肚子里咕噜噜响起来,鼓胀的腹部肉眼可见地松下去一块。
王大牛直接跳了起来。
“爹!老黄好了!锦鱼把老黄拍好了!”
王家男人从灶房冲出来,盯着牛看了半天,又看锦鱼满手泥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这娃娃手气旺啊。”
锦鱼仰头。
“牛牛吃坏草草啦,别给它吃带霉味的草草。”
王家男人手上本来还拎着草叉,听了这话立刻回头去翻草料,翻到底下湿成团的草根,脸色当场变了。
王大牛把那团霉草踢开,朝锦鱼竖起大拇指。
“锦鱼,你真是福星!”
锦鱼笑眯眯地伸手。
“大牛哥哥,有针针吗?”
王大牛愣住。
“啥针?”
“外婆鞋鞋破啦,要纳鞋底的粗针针。”
王家男人听了,马上喊屋里。
“孩他娘,拿根粗针给陈婶送去,锦鱼今儿帮了老黄,咱不能小气。”
不多时,一根纳鞋底的粗铁针被王大牛塞到锦鱼手里,针身粗糙,针尖钝得发暗。
锦鱼握着那根针,心口压了好几天的沉石终于挪开一点。
不够好,但能用。
傍晚,王大牛逢人就嚷。
“陆家锦鱼是福星,她拍了老黄几下,老黄肚子就消了!”
村口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娃娃手气好罢了,牛打个嗝也能吹。”
“那丫头天天挖草,别哪天把自己吃坏。”
李婶站在人群后头,眼皮往陆家院子的方向抬了抬,没说话,转身进了村支书家那条巷子。
夜里油灯豆大一点,锦鱼坐在小板凳上,把粗针在磨刀石边细细磨着。
针尖不能太利,粗铁不洁,入穴前必须火烤,酒没有,只能用烧开的水反复烫,再用干净粗布裹住针柄。
她的小手握不稳针,便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针尾,缠到适合自己掌心的粗细,再捏着针柄对准破棉絮练腕力。
外婆在屋外咳嗽,起初还忍着,后来一声比一声闷,像胸口堵着湿柴。
锦鱼的针尖停在棉絮前。
门外传来外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水瓢碰到缸沿,又被她扶住。
锦鱼把铁针包进布里,慢慢抬头。
“外婆,你咳得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