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妈妈~”这三个字从锦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陆雅琴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碰上苏婉清扫过来的目光又咽回去了,低头戳着碗里的炒鸡蛋使劲搅。
考核委员会派来的人比锦鱼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军属院楼下,锦鱼正趴在窗台上翻手抄本,听见车门响的时候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探头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两个穿军装的男同志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夹着公文包,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楼道口走。
“锦鱼!”苏婉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过来,把你那件新棉袄换上。”
锦鱼跳下窗台跑到客厅,苏婉清已经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拢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嘴唇上甚至抿了一层淡色的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又不张扬,恰到好处的军嫂体面。
陆雅琴也被换了衣服,白衬衫套着红色毛背心,两条辫子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拾掇得像年画上的小姑娘。
苏婉清蹲下来给锦鱼扣棉袄的扣子,手指在她胸前的布料上理了理褶皱,动作生疏但不算粗暴,嘴唇靠近锦鱼耳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待会儿叫我妈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知道啦~”
门铃响了。
苏婉清站起来抬手把自己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脸上的表情像是按了一个开关一样切换过去,温和的笑容挂上来的时候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暖意。
“来了来了,门没锁,请进!”
门推开的时候锦鱼已经站到了陆雅琴旁边,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锦鱼的手伸过去牵住了陆雅琴的手指。
陆雅琴浑身一僵想要抽手,锦鱼的小胖手捏紧了她两根手指,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定,嘴巴凑到陆雅琴耳朵边上,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姐姐别动,让他们看的。”
陆雅琴的脸扭了一下但没有再挣,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黏在锦鱼的指头上。
“哎呀王干事张干事,快请坐快请坐,今天怎么有空来家里了,我倒茶啊。”苏婉清招呼着两位来客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茶的功夫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十遍。
那个夹公文包的王干事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上带着笑,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扫到桌上的水果盘再到门口并排放着的三双小棉鞋,视线最后落在了手拉着手站在墙边的两个小姑娘身上。
“哟,这是陆团长的两个闺女吧?一个比一个好看。”
苏婉清端着搪瓷茶杯走回来,笑着把茶搁到王干事面前:“可不是嘛,大的是雅琴,上中班了,小的是锦鱼,在小班,两个丫头天天在家吵吵闹闹的,可热闹了。”
“来来来,小朋友过来让叔叔看看。”王干事冲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锦鱼拽着陆雅琴的手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站定了,仰着小脸冲两位干事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叔叔好~”
王干事被她这一笑逗得乐了,回头看了眼旁边做记录的小张干事,又转回来问锦鱼:“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锦鱼,金鱼的锦,小鱼的鱼~”
“锦鱼,在家开心吗?”
锦鱼用力点了点头,扎着红头绳的小脑袋一颠一颠的:“开心呀!妈妈每天给鱼儿梳头发,姐姐教鱼儿画画,爸爸回来还给鱼儿带糖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了陆雅琴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孩子对姐姐天然的崇拜和亲昵,陆雅琴的嘴唇抖了抖想要开口,锦鱼捏着她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是不是呀姐姐?”
陆雅琴的眼眶开始泛红了,不知道是被捏疼了还是被这种场面弄得不知所措,但她到底没有拆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看看,姐妹俩多好。”苏婉清适时地从后面走上来,一手搭在陆雅琴肩上一手搭在锦鱼肩上,笑得慈爱极了,“锦鱼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认生,我还担心她跟雅琴合不来,结果没两天就天天黏着姐姐了。”
王干事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婉清和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扫了扫,那个做记录的小张干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的时候冲苏婉清客气地笑了笑。
“苏同志,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你也别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领导来视察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锦鱼你去帮妈妈把厨房桌上那盘饼干端过来给叔叔尝尝。”
“好~”
锦鱼松开陆雅琴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路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用脸蹭了一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那个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的,但落在两位干事眼里就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毫无防备的亲昵。
苏婉清的手指在被蹭到的那一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笑容纹丝不动。
锦鱼端着饼干盘子出来的时候故意走得慢了点,两只手举着盘子比她脑袋还高,摇摇晃晃的样子让王干事赶紧起身接了过去,嘴里笑着说这么小的人儿还知道招待客人。
整个家访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两位干事走的时候在门口跟苏婉清握了握手,王干事的表情很松弛,说了句“情况了解了,没什么问题”就带着小张干事下楼了。
吉普车的发动机声从窗外传来又远去,苏婉清站在窗户旁边看着车子开出了军属院大门的横杆,肩膀从绷直的状态慢慢垮下来,她背对着两个孩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雅琴早就甩开了锦鱼跑回自己房间把门摔上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婉清和锦鱼两个人。
苏婉清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茶几旁边的锦鱼,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的尾巴,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不耐烦的冷淡,也不是做戏时的温柔,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东西。
锦鱼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嘴角的甜笑还没有完全收掉,但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回望着苏婉清,不躲也不去迎。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苏婉清先移开了目光,她低头把搪瓷茶杯从茶几上端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锦鱼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一下响起来。
锦鱼弯腰把茶几底下掉出来的一颗花生捡起来搁回了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陆雅琴的房间门口时她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响动,大概是陆雅琴在拿什么东西出气,锦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推开自己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靠到了门板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木头,两只眼睛对着屋顶那盏没开的灯泡看了一会儿。
戏唱完了。
合作到此为止。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把枕头底下的手抄本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翻到太阳篇第十二条下面周老写的那行红字批注,嘴唇轻轻动着把条文默了一遍。
窗外有小孩子跑过去的笑闹声,隔壁楼的收音机在放样板戏,唱腔拖着长长的调子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
锦鱼的手指摩挲着纸面上周老那些蝇头小楷的笔锋凹痕,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伤寒论。
苏婉清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防备,是忌惮。
她开始把锦鱼当回事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说不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苏婉清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忽略的三岁半孩子了。
以后的日子会更有意思,也会更难走。
锦鱼把手抄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棉花的味道干燥温暖,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里还在默着方才那条太阳篇的条文,声音含含糊糊地闷在被子里面。
“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桂枝汤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