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要怎么办?”
这话是昨晚的尾巴,天亮之后没人再提。
午后的日头挂在祠堂正脊上面,晒得瓦片发烫,檐角的蜘蛛网被风吹歪了一半。
祠堂的门板年久失修,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两声,里面的条凳高高低低排了三排,坐着十来号人,旱烟的味道混着霉气,呛得人直皱鼻子。
陆老太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拐杖立在膝盖旁边,脸上的褶子拧得紧紧的。
王桂花站在她身后,嘴角绷着,两只眼珠子不停地往门口瞟。
陆德厚坐在左手边第一排的条凳上,揣着袖子,脚在地上点着,装出一副稳重的模样。
三兄弟进来的时候,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建国走在最前面,肩膀横着,把门框两侧的光都挡了大半。
陆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个缺了角的本子,封皮朝内攥着。
陆建民牵着糖糖走在最后面,糖糖的布鞋在祠堂门槛上绊了一下,被三哥捞着胳膊提了起来。
陆老太的拐杖点了一下地。
“来了就坐。”
“奶,您说事吧。”陆建国在末排条凳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撑开,胳膊搁在膝盖上头。
周海生咳了一声,把旱烟杆子从嘴边拿开。
“那就说。第一桩,建国你们兄弟三个赶海挣的粮和钱,按村里规矩,长辈那头该有一份孝敬。你奶说你们一直没交过,这个事儿是不是有的?”
陆建军没等大哥开口。
“交过。”
陆老太:(??皿?)
“交过?你拿什么交的?你交到谁手里了?”
陆建军从条凳上站起来,把那个缺角本子翻开了,举到面前。
“奶,我念给您听。上个月十七号,二哥给您送了一碗腌鱼加两捧粗粮。上上个月初九,大哥从滩上捡了半筐海螺,分了三分之一搁在您门口。再往前推一个月,三哥把家里仅剩的半包粗盐给您送过去,这事儿赵大叔可以作证,他当天正好路过。”
他翻了一页。
“要不要我继续念?”
陆老太的嘴角抽了一下,拐杖在地上顿了两记。
“那点子东西也叫孝敬?一碗腌鱼够干什么?”
“够不够是另一回事,交没交过是这一回事。奶您刚才说我们一直没交,这话不对。”
周海生的旱烟杆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眼神往陆德厚那边飘了一下。
“好,第一桩先搁着。第二桩,收留外姓孩子这事儿——”
“海生叔。”陆建民开口了,声音不快不慢的。
“第二桩先不急,我把第一桩说完。”
他从陆建军手里接过本子,翻到后面那几页。
“既然奶要算孝敬的账,那我也有一本账。”
陆德厚的脚不点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陆建民:(ˊ?ˋ)
“爹在世的时候,家里分的那副渔网,被大伯拿走补船帆,到现在没还。那副网是爹花了三块二从县城扛回来的,算三块二。”
他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前年冬天,家里的铁锄头被建设拿去镇上卖了换烟抽。一把铁锄头收购价八毛,算八毛。”
又画了一道。
“上个月大伯娘来借盐,拿走两包,一包盐两分钱,两包四分。”
王桂花的嘴张开了。
“两包盐你也算?”
“大伯娘您先别急,后面还有。”
他翻了一页。
“建设偷了我们灶房三条咸鱼干,咸鱼干一条能卖五厘,三条一分半。”
陆建设坐在条凳角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陆德厚的脸黑了。
“你一个毛头小子,这么跟长辈算账?”
“大伯,是奶先提的算账,不是我提的。”
陆建军在旁边补了一句。
陆建军:(???)
“对,大伯要是觉得长辈帮衬晚辈不该算账,那行,奶说我们欠的那笔养老钱也别算了。大家扯平,谁也别提。”
陆德厚:(?`益′)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手指头戳着陆建军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你爹欠你奶的养老钱是正经伦理,我拿你一副破渔网那是长辈帮衬!能一样吗?”
“大伯您拿渔网的时候可没说过帮衬,您说的是借两天就还。”
“你——”
糖糖蹲在条凳腿底下,两手抱着膝盖,脑袋从陆建民的胳膊肘缝里探了出来。
她的嗓音细细的,带着点奶气。
“大伯娘上回拿走我捡的小海螺也没还。”
王桂花扭过脸来瞪她。
“什么小海螺?”
“就是那个花的,这么大一个。”糖糖比了比拇指盖。
“我放在灶台上的,大伯娘来借盐的时候一块儿拿走了。”
祠堂旁边那排条凳上坐着的赵大叔嗤地笑了一声。
旁边几个妇人的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
糖糖:(???????????)
“那个海螺好看的,我找了好久。”
王桂花的脖子根涨成了酱色,嘴唇抖了两下,声音拔尖了。
“一个破海螺也值得拿到祠堂来讲?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大伯娘,两包盐您也拿到祠堂来讲了呀。”陆建军在后面接得不急不慢。
条凳上几个族里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用旱烟杆子敲了敲凳面。
周海生揉了揉鼻梁。
“行了行了,账的事先搁一搁,第三桩——”
话没说完,祠堂外面传来了一阵叫唤,声音又尖又碎,夹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和螃蟹壳碰撞的噼里啪啦声。
“哎哟!哎——松开松开!妈呀!”
所有人的脑袋都朝门口转了过去。
赵婶子的声音从院子方向飘进来,中气十足。
“刘大牛你个挨千刀的!你从陆家院子里端着人家蟹筐出来,你手脚也太长了吧!”
“不是不是,我帮忙搬的!”
“帮忙搬你鬼叫什么?”
祠堂门口的光亮里,刘大牛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右手死命甩着,手指头上钳着一只青蟹,左脚的鞋帮子彻底没了,光脚丫子上三道红印交错着。
他身后两步远,陆建设抱着胳膊,袖口上一只更大的青蟹挂着,蟹螯穿过布料扣在皮肉上,他的脸白得像刮了层石灰。
蟹筐倒扣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剩下的螃蟹爬了一地,横着竖着满地窜。
陆建军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往后靠了靠。
陆建军:(???)
“大伯,您家建设这帮忙搬的方向好像不大对,我家在西边,祠堂在东边。”
陆德厚的脸从黑变成了铁青色,嘴角的肉跳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糖糖蹲在条凳底下,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大伯一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