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梦见的,沙窝底下有好东西。”
这话搁在昨晚,陆建军翻了两个白眼没当回事。
可今天凌晨三点半,糖糖裹着棉袄蹲在院门口,两只手捧着脸,眼珠子亮得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一样。
陆建军扛着铁锹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
“你倒是比鸡还勤快。”
“二哥快点嘛,潮水不等人的。”
陆建国拎着两只竹筐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踩在石板路上闷声闷响。
陆建民挎着马灯跟在后头,灯芯拧到最亮,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出了村口往西拐,越过那排礁石的时候,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里,咸湿的味道裹着凉意。
糖糖缩了缩脖子,被大哥一把拎起来搁在肩头上。
“坐稳了。”
“大哥我又不是口袋。”
“口袋比你沉。”
糖糖:(????)
她趴在大哥肩膀上,耳朵微微偏了偏。
礁石缝隙里,两只招潮蟹正在拌嘴,声音细碎得跟沙粒磨在一起。
其中一只挥着大螯比划:那片深沙窝退了二十年了,今天是退得最深的一回,沙底下那群老蛏子怕是要见天了。
另一只拿小螯挠了挠壳。
管它呢,反正没人往那儿去,沙子能埋到膝盖。
糖糖的手指在大哥肩膀上轻轻搓了两下。
“大哥,就前面那片。”
陆建国抬眼看了看,月光底下一大片平坦的泥滩,颜色比旁边的沙地深了一个色号,湿漉漉的反着光。
“这地方?”
陆建军拿锹柄戳了戳地面,锹头陷下去小半尺,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黏糊糊的黑泥。
“这泥烂得跟稀粥一样,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谁来这挖东西?”
“糖糖说有好东西。”陆建民把马灯举高了一截,光圈扫过泥滩表面。
陆建军:(???)
“梦里说的也算数?”
糖糖从大哥肩头滑下来,蹲到泥滩边上,手指头在泥面上戳了一个小洞。
她歪着脑袋听了两秒。
泥层底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蛏子们在沙洞里翻身,壳磨着壳的声音。
有只老蛏子在抱怨:水退了,冷死了,谁来把沙盖厚点。
旁边一只年轻的应了句:你都活了八年了还怕冷?
八年。
糖糖的眼睛眨了两下,伸手拽住陆建国的裤腿。
“大哥,这儿,往下挖一尺。”
陆建国没多问,铲子插下去,脚掌踩着锹背往下压,一铲子翻出来的泥沙里,白花花的壳尖露了出来。
他伸手拽住壳的边缘,往外一提。
一根蛏子被拎了出来。
陆建军的嘴张开了。
那蛏子足有成年男人的中指那么长,壳面泛着青灰色的光,两片壳合拢得严严实实,肉嘟嘟的边缘从缝隙里鼓出来一圈。
“我的天,这得有四寸长吧?”
陆建民接过去掂了掂。
“不止四寸,快五寸了,壳还这么厚,起码长了好几年。”
糖糖蹲在旁边,手指头又戳了戳泥面上另一个位置。
“这儿也有。”
陆建国第二铲下去,又是一根,比刚才那只还粗半圈。
第三铲,两根并排挨着。
第四铲,三根挤在一块儿。
陆建军把铁锹从三哥手里抢过去,自己上阵铲了五六铲,竹筐底部已经铺了一层。
“这窝子蛏子跟不要命一样往外蹦,我干了三年赶海没见过这么密的。”
糖糖:(???????????)
她蹲在竹筐边上数,手指头一根一根点过去,嘴巴跟着动。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别数了,筐装不下了再说。”
陆建军铲到第二十铲的时候,脚步声从礁石那头传过来了。
孙老头拄着一根竹棍,背上背着半截破网兜,晃晃悠悠地拐过礁石角。
“哟,建国你们这么早?”
他凑过来瞅了一眼竹筐,嘴里叼着的草棍掉了。
孙老头:(⊙?⊙)
“乖乖,这是大蛏王啊。”
陆建军直起腰来,把铁锹插在泥地里。
“孙大爷您认得?”
“认得认得,这东西我年轻时候见过一回,壳面发青,肉厚顶饱,镇上海鲜饭馆专门收这个。”
他蹲下去捏了捏最大那只蛏子的壳。
“普通蛏子一斤卖三四分钱,这种大蛏王翻三倍都有人抢,饭馆拿去爆炒一盘能卖好几毛。”
陆建军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三倍?一斤能卖一毛多?”
“一毛多打底,品相好的两毛都有人出。”
陆建民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这筐少说六七斤,光这一筐就能换一块多。”
陆建军蹲下去拍了拍糖糖的脑袋。
“你这个梦做得好。”
“不是梦,是真的嘛。”
“行行行,真的真的,你说什么都是真的。”
孙老头拄着竹棍站起来,往泥滩深处望了望。
“这片沙窝平时没人来,沙层太厚,脚陷进去费劲。你们是运气好赶上今天退得深,要不然这窝子蛏王还得在底下藏着。”
他说完又看了糖糖一眼,笑了笑。
“你这丫头,鼻子比海鸟还灵。”
糖糖抿着嘴笑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泥地上画圈圈。
两筐装满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冒了个头,橘红色的光铺在泥滩上。
陆建国和陆建军一人扛一筐往回走,陆建民牵着糖糖跟在后面。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蹲着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妇人。
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巴朝陆家兄弟的方向努了努。
“又是满筐,他们家是不是在海边挖了个聚宝盆?”
刘翠芬也在那堆人里面,端着痰盂,眼珠子盯着两只竹筐看了半天。
她把痰盂往地上一搁。
刘翠芬:(?˙皿˙)
“哪有那么邪乎,这片海滩年年就那些东西,我去看看他们挖的是什么。”
她提着裤脚往西边礁石方向跑,到了那片沙窝跟前,脚底一滑差点劈个叉。
站稳以后,她从兜里掏出把小铲子,对着泥滩猛刨了七八下。
铲出来一堆臭烘烘的黑泥,半根蛏子影都没有。
她不信邪,换了个位置又刨。
还是黑泥。
第三铲下去的时候用力过猛,泥浆溅起来糊了满脸,一块稀泥正甩在她鼻梁上。
“呸呸呸!”
礁石后面传来几个妇人憋到发抖的笑声。
孙老头拄着竹棍路过,停下来瞅了她一眼。
“她婶子,蛏王认窝的,你往那铲有啥用,人家早搬完了。”
刘翠芬拿袖子蹭着脸上的泥,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巷口那头,糖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赶紧把脸埋进三哥的胳膊里。
“三哥,她脸上的泥好多。”
“看见了。”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没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