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不丑不重要,她认不认得才重要。”
天没亮透的时候,陆建军已经把那个裹着旧报纸的坏坛子和那张纸条搁在了刘翠芬家门槛外头。
他蹲在巷口拐角扒了两口冷红薯,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刘翠芬家的门板吱嘎响了。
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先迈出来,踩在石板上,接着是搪瓷盆撞门框的闷响。
刘翠芬低头看见门槛外面那个裹着报纸的坛子,搪瓷盆差点脱手。
她弯腰把报纸扒开,一股酸臭的坏虾酱味冲上来,呛得她脸都皱了。
旁边那张纸条被风吹翻了一角,一个歪歪扭扭的赔字戳在纸面上。
刘翠芬的脑门上一根青筋跳了起来。
刘翠芬:(??皿?)
“谁干的!谁把这脏东西搁我家门口的!”
她的嗓门从巷子这头炸到那头,隔壁周婶家的门板跟着晃了两下。
周婶探出半个脑袋。
“翠芬你一大早嚎什么?”
“你看看这个!”
刘翠芬拎着那个坏坛子,搪瓷盆往腰上一夹,大步流星地往巷口冲。
“陆建军你给老娘出来!”
陆建军这时候已经不在巷口了。
他慢悠悠地踩着石板路从村西头绕了一圈,两手揣在兜里,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刘翠芬正拎着坏坛子从对面冲过来。
陆建军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二婶您一大早精神头够足的。”
“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她把坏坛子朝他面前一举,酸臭味扑了一脸。
陆建军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口在鼻子跟前扇了扇。
“二婶您说什么呢,我干什么了?”
“把这臭东西搁我家门口!还写了个赔字!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纸条上写的那个字,赔。”
陆建军的声调没升,嘴角平平的。
“您前天进我家院子,踩翻了咱家半坛虾酱,这事您不会忘了吧?”
刘翠芬的搪瓷盆在腰上顶了一记。
“胡说八道!谁踩翻你家虾酱了?”
“二婶您的草鞋左脚后跟缺了一个角,我家院门口的石板地上那个脚印,形状跟您那只鞋底分毫不差。”
他拿手朝自己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您要是不信,跟我走一趟,当面对对。”
刘翠芬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老槐树底下陆续聚过来几个早起的村民,赵婶子拎着菜篮子从东边拐过来,孙婆子拄着腰站在巷口。
赵婶子一看这阵势,菜篮子往地上一搁。
赵婶子:(?˙益˙)
“又怎么了?”
陆建军没回答她,目光盯着刘翠芬。
“二婶,我这个人做事讲证据。鞋印在那儿搁着,您那天踩进虾酱坛子的草鞋沾了酱汁,您回去翻翻鞋底,酱渍洗没洗干净您自己心里有数。”
刘翠芬的脚尖往裤腿底下缩了一截。
她今天换了一双布鞋,但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对了。
“你血口喷人!我那天路过看看糖糖,是她自己把坛子放在地上绊到的!”
“路过看看糖糖?”
陆建军往前迈了一步。
“我哥哥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您路过看看?看完了还问我妹妹要虾酱方子?问不着就踩翻了人家半坛?”
赵婶子的眉毛拧起来了。
“翠芬你又去问方子了?”
“我没有!”
“你没有?”
糖糖从巷口后面钻了出来,半个脑袋探在二哥腰侧。
她鼻头红红的,嗓音怯生生的,细得跟线一样。
“二婶那天还说我们吃独食。”
糖糖:(ˊ?ˋ)
刘翠芬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个小丫头乱说什么!”
赵婶子走到糖糖身边,拿手按着她的肩膀,抬头盯着刘翠芬。
“翠芬,你对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嚷嚷有意思吗?那天傍晚我从你家门口过,听见灶房里头摔坛子的声音,你裤脚上沾的酱渍半条巷子都闻见了。”
孙婆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也闻着了,那股子酸味第二天早上还没散。”
刘翠芬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搪瓷盆在手上晃了两晃。
“你们一个个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陆建军的嗓音不紧不慢,比方才还低了半截。
“二婶,我不跟您吵。您说是路过不小心碰的也行,那半坛虾酱的料钱您得赔。”
“赔什么赔!我凭什么赔!”
“虾酱用的虾是李秀珍李姐的,盐是咱家的,坛子也是。料钱不算李姐的工,光原料就值两斤粗米。”
他掰着手指头算。
“两斤粗米,或者折成五毛钱,您挑一样。”
刘翠芬的搪瓷盆砸在腰骨上叮当响了一声。
“五毛钱?你怎么不去抢!”
“您把镇上饭馆的预订搅黄了我还没跟您算呢。”
陆建军把两手叉在腰上,声调平得跟水面一样。
“二婶您自己踩翻的东西,赔成本,天经地义吧?”
周围几个妇人的目光在刘翠芬身上转了一圈,张嫂子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半坛虾酱赔两斤米不算多。”
陆建军:(???)
刘翠芬的嘴皮子翕动了五六轮,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她扭头想走,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巷口另一头跑过来一个矮壮的身影。
陆德才满头汗地从村东拐过来,裤腿上还沾着稻草,一只草鞋跑丢了半截。
“翠芬你又闹什么!”
刘翠芬拿搪瓷盆朝他一甩。
“你问他们!合伙欺负我!”
陆德才喘了两口气,看了看陆建军,又看了看旁边的赵婶子和孙婆子,脸上的红一路从脖子烧到了额头。
他拿袖口蹭了蹭脸,转头冲刘翠芬压低了嗓门。
“你踩了人家东西是不是?”
“我没——”
“你别跟我扯,你那天回来裤脚上那股子臭味我闻了一晚上,你当我鼻子坏了?”
刘翠芬的嘴合上了。
陆德才:(ˊ⌒ˋ)
他转过身来对着陆建军,腰弯了弯。
“建军,你二婶嘴上不饶人,手脚也没个轻重。该赔的我赔。”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五毛钱拍在老槐树底下那块石台上。
“两斤粗米我家没了,折钱行不行?”
陆建军看了那五毛钱两秒,伸手拿了起来。
“行。”
他拿手指头弹了弹硬币边沿。
“二叔,东西赔了就清了,不过往后有人再进我家院子动我妹妹的东西,我可不光要五毛钱了。”
陆德才点了下头,一把拽住刘翠芬的胳膊往巷口拖。
刘翠芬被拖出去的时候,脚后跟在石板上蹭出了一串刺啦声。
她的脑袋扭过来,眼珠子从那堆围观的人缝隙里找到了糖糖。
四岁的小丫头正蹲在二哥腿边上,两手捧着脸,一副乖巧模样。
刘翠芬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牙齿在腮帮子里头磨了两下。
陆建军摸了摸糖糖的后脑勺。
“走,回家数钱。”
“加上之前那七毛,一共一块两毛了。”
“会算了?”
“三哥教的。”
巷口的人散了之后,赵婶子拍了拍陆建军的肩膀。
“你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的,你爹当年卖鱼都没你这个本事。”
“赵婶子您夸早了,以后用得着您帮腔的地方还多着呢。”
糖糖跟在二哥身后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赵婶子咧嘴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那两毛钱。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
院墙外面那只爬到篱笆根的小海螺翻了个身,对着另一只螺说了一句:那个臭脚女人刚才走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石板缝里,咸得我壳都缩了。
糖糖把嘴巴抿住了,两手揣进兜里,指头捏着那枚硬币。
“二哥。”
“嗯?”
“二婶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
陆建军把院门拉开半扇,侧身让她先进去。
“来不来的不怕,怕的是她学不会记性。”
他拿脚背踢了踢门槛底下那个空坛子的碎片。
“不过你放心,她那点小心思翻不出什么浪,倒是镇上那两坛虾酱的料得赶紧备上了。”
糖糖跨进院门,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刘翠芬的骂声从村东那头隐隐约约飘过来,夹杂着陆德才低沉的呵斥。
她拿袖口蹭了蹭鼻子,跑进灶房扒着灶台边上往里看。
那小半坛完好的虾酱还在角落里搁着,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
“三哥。”
陆建民正蹲在灶台对面削一根新的木棍,抬了抬眼皮。
“嗯?”
“你说,李姨姨要是知道她的虾酱帮咱家赚了一块两毛钱,她高不高兴?”
陆建民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她。
“她不在乎钱,她在乎的是有人拿她的手艺当回事。”
糖糖接过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秀字,笔画多了两横,缺了一竖。
“那我明天把这一块两毛分她一半。”
“你问过你二哥了?”
灶房门口传来陆建军的声音,带着笑。
“不用问,该给的,你二哥小气不到那份上。”
糖糖蹲在灶台脚边,木棍在地上又划了个歪歪扭扭的鱼字。
院墙外面的风从南边过来,把晒在绳子上的贻贝干吹得轻轻荡了两下。
最大那串干贝的绳结上,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小螃蟹侧着身子挪了挪,对着风打了个小小的泡泡,嘟囔了一句:镇上那条石板路尽头的码头下面,昨天退潮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窝大个儿的东西,黑不溜秋的,壳上发着绿光。
糖糖的木棍在地面上停住了,手指搓了两下,耳朵慢慢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