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这启事白贴了。”
糖糖从院墙边上缩回脑袋，两手在砖灰上拍了拍，跑回灶房里蹲着。
沈淮还靠在那块门板旁边，旧棉被裹了一半在腰上，面前搁着一碗喝了大半的粥。
糖糖在他对面蹲下来，两手抱着膝盖，脑袋歪着看他。
“你的脸没那么白了。”
沈淮拿勺子在碗底搅了搅，没抬眼。
“嗯。”
“烧退了吗？”
“退了。”
“手指头还疼不疼？”
“不疼。”
糖糖：(ˊ⌒ˋ)
糖糖的嘴巴鼓了鼓。
“你说话能不能超过两个字？”
沈淮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目光从碗底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落回去了。
“三个字，不疼了。”
糖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记，站起来跑到灶台边上，拿铲子在锅底刮了两下，铲出一块煎得焦黄的海蛎子搁在粗瓷碟上，端过来放在沈淮膝盖旁边。
“吃这个，赵婶子早上送来的鲜海蛎子，大哥用猪油煎的，可香了。”
碟子里四块海蛎子煎，边上焦中间嫩，猪油的香气在灶房里绕了两圈。
沈淮盯着碟子看了两秒，手指伸过去拿了一块，咬了半口。
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糖糖蹲在旁边看着他吃，两手托着腮帮子。
“好吃不？”
“嗯。”
“又两个字。”
沈淮把剩下半块咽了，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拿起第二块看了看，翻了个面。
这块的焦边比另外几块少，底部嫩嫩的，蛎肉鼓出来一截没碎。
他把这块搁回碟子里，推到糖糖那边。
“这块给你。”
糖糖的眼睛在碟子上转了一圈。
“我吃过了呀。”
“这块焦得少，软的好嚼。”
糖糖的脚趾在棉鞋里动了动，把那块海蛎子捏起来塞进嘴巴里，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沈淮的目光在她鼓起来的脸颊上停了半拍，手指摩挲了一下碟子边沿，把剩下两块自己吃了。
陆建国从院子里进来拿水壶，看见两个小的一人蹲一边啃海蛎子的样子，脚步慢了半拍。
陆建国：(ˊ?ˋ)
赵婶子挎着竹篮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把野葱。
“建军，你们家这个小客人我瞅着面熟。”
陆建军在院子里劈竹条，抬了下头。
“您见过？”
赵婶子把竹篮搁在水缸盖上，走到灶房门口弯腰看了看沈淮。
“这孩子，是不是村尾老周婆子的外孙？”
沈淮的目光从碗底抬起来，瞳仁缩了缩。
赵婶子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是，我有一年在镇上赶集碰见过老周婆子带着个小男娃，白白净净的，穿着城里来的衣裳，走路腰板挺得直。那时候才三四岁吧，这一晃长大了不少。”
赵婶子：(ˊ?ˋ)
她在灶台边上蹲下来，嗓门软了半截。
“你外婆是个苦命人啊，一个人守着村尾那间草房过了这么些年。她闺女嫁到省城之后，头几年还有信回来，后来就没动静了。”
沈淮的手指掐在旧手表的表带上，指节收紧了。
“你妈是不是叫沈……不对，你外婆姓周，你妈嫁过去随了夫姓？”
沈淮的嘴巴闭成一条线，过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妈叫周敏。”
“对对对，周敏！”赵婶子一拍膝盖。“我记得她十七八岁的时候长得可水灵了，村里好几户人家来提亲，她都没应，后来跟省城一个当兵的跑了。”
赵婶子的嗓门在当兵两个字上拐了个弯，拿手指在嘴边比了比。
“那个当兵的好像姓沈，家里头在省城是有些名号的。”
沈淮的手表带被他掐出一道深印，嗓音往下压了压。
“后来的事您知道吗？”
赵婶子摇了摇头。
“后来就没消息了，你外婆前年开始身子不好，镇上赤脚医生来看过两回，也没见你妈回来过。上个月你外婆走了，村里帮着收拾的时候才听说是你一个人在那守了三天。”
沈淮的眼皮垂下去了，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颤了一下。
糖糖蹲在旁边，两手攥着膝盖，嘴巴咬了咬。
她伸手从碟子边上摸了摸，碟子空了，什么也没摸着。
她又去灶台边上翻了翻，翻出一小截昨天剩的烤红薯，搁在沈淮的手边。
沈淮没拿。
糖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声音细得像被灶膛里的柴火声泡了水。
“你外婆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沈淮的喉结滚了滚。
“在。”
“她最后说什么了？”
“说让我等着，会有人来接我。”
“接你的人没来？”
沈淮的手指在手表裂纹上摩挲了一圈，嘴巴合着，过了五六息才开口。
“没来。”
糖糖的鼻尖红了一截，两手从膝盖上伸出去，把那截烤红薯掰开了，橘黄的瓤露出来，往沈淮手里塞了一半。
“我也是被扔掉了没人来接，大哥把我捡回来了。”
沈淮的手指碰到红薯的时候收了一下，又松开了，捏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截红薯，拇指上被碎玻璃割过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正好压在红薯皮的纹路上。
嘴巴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
陆建民站在灶房后门那边，铅笔在指间转着没停，目光落在沈淮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上。
赵婶子走了之后，他凑到灶房角落里给糖糖倒水，声音轻得没过门槛。
“糖糖，过来。”
糖糖颠颠地跑过去，拿搪瓷杯接水。
陆建民蹲到她旁边，嗓音只够两个人听。
“刚才沈淮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嘴里嚷了一句。”
“嚷什么了？”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顿了一拍。
陆建民：(ˊ?ˋ)
“他念了一串地址，我只听清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军区院。”
糖糖的搪瓷杯在嘴边停了，水面晃了一下。
“军区是什么？”
“当兵的住的地方，在省城。”
糖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渍，回头往灶房那边瞅了一眼。
沈淮靠在门板上，旧棉被搭在腿上，手指还在那块旧手表的表面裂纹上一圈一圈地转。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陆建民把铅笔夹回耳朵上，声音更低了。
“这孩子的来路比咱们想的深，先别声张，等他自己说。”
院墙外面的风拐了个弯灌进来，篱笆上晒的干海草被吹得沙沙响。
灶房角落那个搪瓷杯里的水面，漾了一圈又平了。
糖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跑回去蹲在沈淮旁边，两手撑着膝盖。
“沈淮。”
“嗯。”
“你说的那个接你的人，还会不会来？”
沈淮的手指在手表面上停了。
他的眼皮抬起来半截，瞳仁黑沉沉的，映着灶膛深处那点火光。
“不知道。”
糖糖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含在两排牙齿中间。
“要是不来，你就别走了。”
沈淮盯着她看了两息，手指从手表面上滑下来，搁在旧棉被的边角上。
嗓音哑着，字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往外挤。
沈淮：(ˊ⌒ˋ)
“你们家的粥不够四个人喝，再加一张嘴更不够。”
“够的，大哥会多捞鱼，二哥会多卖钱，三哥会多记账。”
糖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再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双筷子的事。”
灶房里陆建国端着水壶走过来，脚步在两个小的身边停了一拍。
手里的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出声，脚步往院门外迈了出去。
搁在院门口的那把鱼叉，被他拎起来靠在了墙根另一侧，叉尖朝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