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手指在枕头边上摸了摸,碰到沈淮搁在门板沿上的手腕。
她的指头在他手腕上敲了两下。
沈淮的呼吸顿了一拍,眼皮翻开了,黑沉沉的瞳仁在灶膛余火的微光里转了过来。
糖糖把手指竖在嘴巴前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拿指头往院墙西侧那个方向点了点。
沈淮侧耳听了两息,柴房那面墙根底下,有极轻的脚步声在碎石上磨。
他从门板上翻起来的动作没发出一丝声响,两脚光着踩在石板上,弯腰凑到糖糖耳边。
“几个人?”
糖糖的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声音细得连旁边的灶灰都吹不动。
“一个,穿胶底鞋的。”
沈淮:(ˊ⌒ˋ)
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灶房。
灶台边上搁着竹篓和空盆,柴房的门栓是从外面拴的木插销,门板跟墙之间有一道指宽的缝。
他拿手在糖糖肩上按了一下,嘴唇贴着她耳朵。
“别叫你哥,先听他干什么。”
糖糖的脚趾在石板上蜷了蜷,两手抱着膝盖,耳朵竖着。
墙根外面那个人蹲了一会儿,手指在柴房门板上摸了摸,找到了那根木插销。
插销被抽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木头在木头上滑了一截。
柴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铰链上的锈渍嘎吱了半声就被压住了,像是那人用手掌捂着门框在控制声响。
糖糖的嘴巴凑到沈淮耳边。
“他进去了。”
沈淮点了一下头,光脚走到灶房门口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半截,院子里灰蒙蒙的,柴房的门开着一道黑缝,里面有手摸索的声音。
竹筐被翻动了一下,柴草被拨开的沙沙声响了两截。
那人在找海参。
沈淮回身蹲到糖糖面前,手指在她膝盖上点了两下。
“灶台边上那个空竹篓,搬到柴房门口堵着。”
“然后呢?”
“弄出点动静,让他以为有人来了,他会往外跑。”
沈淮的嘴角弯了弯。
“门口堵着竹篓,他一慌就得绊。”
糖糖的眼睛在黑暗里转了一圈,两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蹑着脚走到灶台边上。
那只空竹篓比她半个身子还高,她两手箍着篓身,腰上使劲往灶房门口拖。
竹篓底在石板上蹭了一声闷响。
沈淮跟在她后面接了一把,两个人把竹篓从灶房门口搬到院子里,又抬到柴房门外两步远的地方,侧着放倒了,篓口对着柴房门的方向。
糖糖:(ˊ?ˋ)
糖糖蹲在竹篓后面,手指搁在篓沿上,回头看了沈淮一眼。
沈淮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水缸旁边那只装青蟹的木盆上。
盆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三只青蟹的壳背露在水面上面,钳子半开半合。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盆沿上敲了两下,回头冲糖糖努了努嘴。
糖糖的嘴巴张了张,两手撑着膝盖挪到水盆旁边。
她低头冲着盆里的青蟹嘴巴动了动,声音含在牙缝里,外人只看见她嘴唇翻了两下。
盆里最大的那只青蟹的钳子开了,旁边两只跟着挪了挪,三只蟹六只眼柄齐刷刷往柴房门的方向转了过去。
沈淮拿手在旁边的石壁上拍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院子里弹开了。
柴房里面的动静顿了一拍,紧接着脚步声急促地往门口冲。
黑影从柴房门缝里窜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那只倒放的竹篓,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截,两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没抓住东西,一只脚踩进了水盆里。
哗啦一声水响。
三只青蟹的钳子同时合上了。
最大的那只夹在他脚踝上,第二只夹在他脚背的布鞋面上,第三只顺着裤腿往上爬了两寸,对准了小腿肚子。
一声惨叫炸在院子里。
“啊啊啊啊——”
半个村子的狗跟着叫了起来。
陆建国从铺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上回更快,光脚踩在石板上三步冲到院子里,手里又是那把劈柴的短斧。
陆建军紧跟在后面,肩上搭着的毛巾甩在脖子上没来得及拿下来。
院子里月光底下,一个人坐在水盆旁边的地上,裤腿湿了半截,三只青蟹挂在他腿上,钳子卡得死紧。
陆建设。
十七八岁的堂哥,陆德厚的小儿子,脸上全是慌,嘴巴里的惨叫还没收住,手在地上乱扒拉。
陆建国:(?ˊ??ˊ?)
陆建国把短斧往地上一蹲,两手叉在腰上,影子盖在陆建设身上一大片。
“建设。”
陆建设的惨叫卡在嗓子眼里了,脑袋往上抬了半截,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跟抹了石灰一样。
“大,大哥……我就是,就是路过……”
“半夜三更路过我家柴房,还把门栓拔了?”
陆建军蹲到他面前,拿手指在他怀里掏了两下,掏出三条还带着竹筐上干草碎屑的海参。
陆建军:(?ˊ?ˋ)
“路过顺便拿了三条海参?建设你这路过的方式挺新鲜啊。”
陆建设的嘴巴张了合了三回,裤腿上的青蟹钳子又紧了一分,他的脸扭成一团,两手去掰螃蟹。
掰不动。
巷口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德厚穿着秋裤从黑暗里冲进来,王桂花跟在后面裹着棉袄。
“怎么了怎么了?建设你怎么在这?”
陆德厚一眼看见儿子坐在地上被螃蟹夹着,又看见陆建军手里举着的三条海参,脸上的表情在三拍之内从着急变成了尴尬再变成了强撑。
“这个……建设这孩子嘴馋,拿几条海参算什么大事。”
陆建军把三条海参在月光底下转了转。
“大伯,这三条是大个的,镇上四毛一条,三条一块二。”
“一块二怎么了,我是他大伯,陆家的东西还不能分着吃了?”
糖糖从水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手搭在缸沿上,嘴巴鼓着。
沈淮靠在灶房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在陆德厚脸上扫了一遍,嗓音低得只够旁边陆建民听见。
“让他赖,赖得越厉害,明天越好算。”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