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把麻绳在腰上又缠了一圈,脚步已经迈出院门了,糖糖从门帘底下钻出来,棉袄扣子还差两颗没系上,脚底在砖地上拍得啪响。
“大哥我跟你去。”
“你在家待着。”
“不行,那边礁石滑,你一个人拽不住两个大人。”糖糖的手攥住他的衣摆往下拽,嗓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气,“而且夜里涨潮的水涌方向跟白天不一样,你不知道哪条道能走。”
陆建国的脚步顿了,回头看着她。
糖糖:(ˊ??ˊ?)
“我不下水,我就在高处给你指路。”
陆建军已经从灶房里冲出来了,手里攥着根劈柴的木棍子,嘴巴里那截红薯总算咽下去了。
“大哥,我也去,那两蠢货加一块得三百多斤,你一个人拖不动。”
沈淮从杂物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马灯,芯拧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巷子里晃了一圈。
“走吧,再磨蹭潮水就没过外礁了。”
四个人从村南那条碎石路上跑出去的时候,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了个白边,海风比白天狠了三倍不止,灌进领口里冰得人直缩脖子。
糖糖被陆建军扛在肩膀上跑,两手攥着他的衣领子,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海浪声,还有更细碎的东西混在里面,像是小鱼群在浪花底下翻腾时发出的吱吱叫。
碎石路走完了,脚底踩上湿滑的礁石面,马灯的光照出前方十几步远的地界,再往前就是黑茫茫一片,海浪声从三面围过来。
“建国哥,外礁那边还有声音吗?”沈淮把马灯举高了,光线往远处探了两丈。
陆建国侧着耳朵听了两息,手掌往东南方向一指。
“那边,有人在喊。”
远处礁石的缝隙里确实传来断续续的喊声,被海浪拍碎了大半,只剩下“救”和“命”两个字飘过来,像被盐水腌过的纸糊风筝。
陆建军把糖糖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最高那块干礁石面上,两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陆建军:(?ˊ?⌒ˊ?)
“你蹲这儿别动,听见没有,脚不许沾水。”
“知道了。”糖糖蹲稳了,两手撑在礁石面上,耳朵里那些吱吱叫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群银鱼崽子在浪花底下打转,它们的叫声带着慌张。
她闭上眼睛听了几息,银鱼群的声音从噪音里拎出来了。
“……前面那条沟涨水了,水底下有暗流,从左边那块尖石头旁边绕过去才不会被卷……”
糖糖的眼睛睁开了,手掌拍在礁石上冲前面喊。
“大哥,前面不能直着走。”
陆建国已经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海水里,绳子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甩给了陆建军,听见她的声音脚步停了。
“怎么了?”
“前面有条暗沟,水底下有暗流,你直着走会被水往下拽。”糖糖的嗓音拔高了,手指往左边那块黑黢的尖礁石方向戳着,“从左边那块尖石头旁边绕,那儿水浅能站住脚。”
沈淮举着马灯往左边那块尖石照了照,光线底下确实能看见水面的流向不对,中间那片水往外翻着白沫子,像底下有东西在搅。
沈淮:(ˊ?ˋ)
“建国哥,听她的,中间那片水流向不对。”
陆建国的脚往左边挪了,绕着那块尖礁石的边缘蹚过去,水从脚踝涨到了小腿肚子,他一步一步往前探着,脚底踩在礁石面上的每一步都得先用力碾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前面那两个喊救命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陆建设蹲在一块只有桌面大小的礁石顶上,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面,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嗓门里的哭腔盖过了海浪声。
“建国,建国你快来,水涨上来了,我脚底下站不住了。”
刘大牛比他更惨,半个身子趴在礁石边缘,两手死扒着石面上的凸起,下半截身子已经泡在了海水里,嘴巴里呜地哭着。
陆建国蹚到他们跟前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膝盖,他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甩过去,绳头抽在陆建设的肩膀上。
“绳子系腰上,快点。”
陆建设两手哆嗦着把绳子往腰上缠,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嗓门里带着哭腔喊着。
“刘大牛你先上来,你先上来啊。”
陆建国一把揪住刘大牛的后衣领把人从水里拽上了礁石面,又把自己腰上那截备用绳子解下来系在刘大牛腰上,两根绳子串成一条长线,另一头在后面被陆建军攥着。
“往回走,踩我踩过的地方,别乱迈步。”
三个人摸着来时的路往回退,糖糖蹲在高处的礁石上充当灯塔,手里攥着沈淮递给她的马灯举过头顶晃着,嗓门里喊着方向。
“再往左一点,对,踩那块平石头。”
等四条腿加两条腿全部踩上干礁石面的时候,陆建设的两条腿一软就瘫在了石头上,浑身湿透了趴在那儿喘粗气,刘大牛更不堪,缩成一团呜地哭。
陆建国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的时候,手掌在裤腿上蹭着海水,胸口起伏着,嗓音从喉咙底下压出来。
“陆建设,你他妈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
陆建设瘫在石头上没吭声,嘴唇冻得发紫,两只眼珠子在月光底下转着,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们陆家害我,你们故意放消息把我引到东边去,真东西藏在这儿。”
陆建设:(?ˊ??ˊ?)
陆建军的木棍子差点拍他脑门上去了。
“老子害你?老子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救你这条狗命,你跟我说老子害你?”
“你们就是心虚,不然为什么白天骗我去东滩?”陆建设的声音还在发抖,嘴巴却不饶人,“这片礁石后面有好东西,我知道,我大伯也知道。”
刘大牛缩在旁边瑟瑟发抖,被陆建设这句话一吓,嘴巴里脱口就冒出来了。
“建设哥你别说了,大伯说的什么藏货池,我看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差点把命搭在这儿了。”
刘大牛:(???????????)
陆建军的木棍子在石头上敲了一记,转头盯着刘大牛。
“大伯让你们找什么?你再说一遍。”
刘大牛的嘴巴哆嗦着,被陆建设狠狠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沈淮蹲到刘大牛面前,马灯往他脸上照了照,嗓音不高不低,像聊家常一样。
“刘大牛,刚才是谁把你从水里拽上来的?”
“建……建国哥。”
“那你觉得把你推进水里的是谁?”
刘大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往陆建设那边飘了飘,又缩回来了。
沈淮站起来了,马灯从刘大牛脸上移开,光线落在陆建设湿透的裤腿上。
“回去吧,这话明天自然有人评理。”
糖糖从高处的礁石上滑下来,被陆建国一把接住搁在地上,她的小手攥着大哥的指节,手心里全是冷汗,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大哥,大伯知道潮池了。”
陆建国的手掌在她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脚步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