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厚这老东西,想拿我当枪使?”
马瘸子把旱烟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落进那只装着半桶死虾的铁皮桶里,烟头重新叼回嘴角的时候,嘴唇往两边撇了撇,瘸腿在地上颠了两下,走到铺面后面的杂物间把那桶死虾用粗布盖严实了。
三天后的下午,陆建军正蹲在自家灶台旁边算上个月卖货的总账,铅笔头在纸面上划着加法,院门口的苦楝树底下传来一阵不对路的脚步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拐进了巷子口。
走前头那个一颠一颠的,正是马瘸子,中山装换了件看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胳膊肘底下夹着一只油布包裹,嘴角挂着三分讨好的笑意。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的自然是陆建设,一双眼珠子在巷子两边的院墙上溜了一圈,像做贼似的往陆家院门口凑。
陆建军从灶房门口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往耳朵上一别,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建军:(ˊ??ˊ?)
“马掌柜,稀客啊,您这金贵的腿怎么舍得往我们这穷村里颠?”
马瘸子的笑意又浓了两分,瘸腿在院门口的石板上顿了顿,手掌在油布包上拍了拍,嗓门里带着十足的热络劲儿。
“建军兄弟,上回你在镇上卖给周家的鲍鱼我听说了,那成色可是一等一的好货,我寻思着主动来跑一趟,咱们做买卖的不就讲究个诚心嘛。”
陆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削到一半的竹签子,目光在马瘸子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他身后那个缩着肩膀的陆建设脸上,嘴巴里没出声。
马瘸子把油布包搁在院门口那块条石上解开了,里头码着一排虾干和两条风干的黄鱼,卖相倒是齐整,颜色红亮得有点过了头。
“这是我今早刚从县里进的货,带来给兄弟们尝尝鲜,不成敬意。”
陆建军没动那油布包,两手叉在腰上,草棍从兜里摸出来咬在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往外送。
“马掌柜客气了,有话您直说,我们兄弟忙着呢。”
马瘸子的笑意收了收,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瘸腿往院子里面挪了两步,嗓门压着往下沉了沉。
“我就说实在的,你们手里那批野生鲍鱼和海参,周家饭馆给两块五一只是不是?”
“那是上回的价,这回三块了。”
“三块?”马瘸子的嘴角撇了撇,手指伸出三根往陆建军面前晃了晃,“建军兄弟,我给你三块五,有多少我收多少,海参也是,一根两块,比周家多五毛。”
陆建军的草棍在嘴角转了半圈,眉毛往上挑了挑,目光从马瘸子脸上滑到他身后的陆建设身上。
马瘸子:(ˊ??ˊ?)
“不光价高,量上也不封顶。”马瘸子的手掌往油布包上又拍了一记,“你们一个月出多少我就吃多少,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糖糖从灶房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来,两手还沾着和面的白粉,眼睛眨都没眨地盯着院门口那只油布包里的虾干和黄鱼看了两息,鼻尖轻轻抽了抽。
她的耳朵里传来一阵极细的声响,是油布包底下那层红亮虾干里面残存的虾壳缝隙间,几只还没彻底干透的小虾米发出的微弱嗡声。
“……臭……药味……泡过的……”
糖糖的手指在门框上搓了搓,身子往灶房里缩回去了,两只脚踩在砖地上悄没声地挪到了沈淮蹲着的水缸旁边,手指在他袖子上拽了一下。
沈淮正拿着铅笔帮陆建民核对账本上的数字呢,被她一拽低头看过来了。
糖糖凑到他耳朵边上,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收的分量。
“他带来的虾干泡过药水,虾米说有臭味。”
糖糖:(ˊ??ˊ?)
沈淮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那么一下,手指把铅笔搁回账本夹页里头,目光从灶房门口那道光缝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
院门口马瘸子还在说着条件,手掌比画着,嘴巴里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好听。
“……我不光要鲍鱼海参,以后你们赶海出的好货我全包了,螃蟹也好黄鱼也好,走我这一条线省心省力,还不用你们自己跑镇上风吹日晒蹲摊位。”
陆建军的草棍在嘴角咬着没动,手指在大腿上弹了两下,嘴巴张开要说什么的时候,沈淮从灶房门口走出来了,手指搭在褂子口袋边上,嗓音不紧不慢。
“马掌柜,这么好的条件,有契约吗?”
马瘸子的目光在沈淮脸上扫了一圈,嘴角那层笑意薄了两分。
“签什么契约,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一个信字,口头约定就行了,乡里乡亲的还怕我赖账不成?”
沈淮:(ˊ⌒ˋ)
沈淮没接他的话,手指从口袋边上放下来搭在了院门口那块条石上,靠着油布包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排红亮的虾干上面停了两息。
“马掌柜,您这虾干倒是好看,颜色比镇上市集里卖的鲜亮了不少。”
马瘸子的嘴角动了动,手掌往油布包上一按,笑意重新挂上来了。
“那当然,这是县里头等货,跟村里那些土法晒的能比嘛。”
沈淮的手指从条石上收回来了,在裤腿上蹭了蹭,嗓音平地往外送。
“二哥,你过来闻这虾干。”
陆建军的草棍在嘴角歪了歪,脚步往那边凑了两步,弯腰把鼻尖凑到了油布包上方。虾干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头一层是海鲜特有的咸腥,底下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味,像是什么化学药剂残留在壳缝里散发出来的。
陆建军的鼻翼收了收,两手从油布包旁边退开了半步,嘴角那截草棍被他从嘴巴里拔出来了。
陆建军:(?ˊ??ˊ?)
“马掌柜,你这虾干是用什么泡过的?”
马瘸子的笑意僵了那么一截,手掌从油布包上缩回来了,嗓门里的热络劲儿降了两度。
“什么泡过的,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正经县里进的上等货。”
陆建国从堂屋门口走过来了,手里那截竹签子往腰上一别,两步走到油布包跟前,手指捏起一只虾干在日光底下转了转,壳面上那层红亮在光线下泛着一股子不自然的光泽,指头一搓,留下了一层淡粉色的粉末。
他把虾干往油布包里一扔,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嗓音从胸腔里碾出来。
“马德贵,你的东西收回去吧,我们陆家的货不卖你。”
陆建国:(?ˊ??ˊ?)
马瘸子的脸皮绷了绷,嘴角那层笑意彻底撕下来了,手掌在油布包上按着没动,嗓音往低处压了压,带着股子不阴不阳的味道。
“建国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犯不着把话说这么死,我好心来跑一趟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以后镇上那条路可不只周家一家吃货的。”
陆建设从马瘸子身后冒出来了,嗓门比他壮了两圈。
“大堂哥,你可真是不识抬举,马叔给你三块五你都不要,等周家也不收你的了看你往哪卖去。”
陆建军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草棍往陆建设面前一甩。
“建设,你大伯的裤腰带还没系呢你就替他放屁?滚远点。”
马瘸子把油布包裹好了夹在胳膊底下,瘸腿在石板上顿了两记,转身往巷子口走的时候回了半个头,嗓音落在身后。
“建军兄弟,镇上做买卖的规矩,可不是光有好货就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