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夜里凉,早点回去跟大伯报信吧。”
这句话从码头沟一路跟着陆建设回了村,第二天清早全镇东街都知道马瘸子的铺子被封了。
卫生防疫站的人上午就到了,两只铁皮桶被抬上了手推车运走,桶壁上残留的液体取了样,马瘸子的顺发水产铺面门口贴了张白纸条,上面盖着红戳子,写着“暂停营业,待查”四个字。
消息传到礁石湾是中午的事,孙老头拄着竹竿在村口跟人聊天的时候嘴巴里就冒出来了。
“马瘸子那铺子怕是开不成了,听说桶里的东西检出来了,用的是工业火碱泡的虾,吃了要烧肠子的。”
孙老头:(ˊ??ˊ?)
糖糖蹲在自家院门口那棵苦楝树底下,两手托着腮帮子,嘴角往上弯着,脚丫子在砖地上晃荡,听着巷子里来往往的人嘴巴里碎念着马瘸子的名字。
陆建军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热粥出来,往她手里一塞。
“别光乐了,喝粥。”
“二哥,马瘸子完蛋了是不是?”
“铺子封了,赔钱跑不掉,镇南面馆那三个拉肚子的客人老王已经找他要说法了。”陆建军蹲到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碗粥,嘴巴吹着热气,“周掌柜今早还托人带了句话,说供销社老张想看咱家的鲍鱼和海参,亲眼验货。”
糖糖的眼珠子在粥碗上面转了一圈,嘴角翘得更高了。
糖糖:(ˊ?????ˊ?)
“那咱家的东西不是更好卖了?”
“可不是嘛。”陆建军的草棍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话音里带着三分得意,“马瘸子一垮,镇上收高端海货的就剩周家一条线最正经,咱们的东西送过去老张一验,那就是背书,以后县里的采购都认陆家的牌子。”
下午的时候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截,镇上集市管理的刘管事亲自跑到了码头沟看了现场,回去之后把马瘸子那个摊位的执照收了,连带着东街那几个卖红亮虾干的摊子全部停业整顿。
刘管事跟马瘸子是连襟这事全镇都知道,可这回牵扯到公共卫生和防疫站红头文件,他就算想捂也捂不住了。
傍晚的时候周海生从镇上回来了,脚步踩在巷子里重的,旱烟杆子夹在指间没点火,径直拐进了陆德厚家的院门。
半个时辰之后,陆德厚的院子里传出一阵摔碗的声响,接着是周海生的嗓门隔着院墙往外飘。
“德厚,这回不是村里的事了,镇上防疫站和供销社都知道你家建设跟马瘸子搅在一起,丢的是咱礁石湾全村的脸,你自己看着办。”
院门砰地被推开了,周海生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旱烟杆子往石板上磕了两记火星子,脚步往村口走远了。
第二天上午,陆德厚领着陆建设出现在了陆家院门口。
陆建设的脑袋耷拉着,嘴唇紧抿,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来的,两条腿僵得跟木桩子似的。
陆德厚的脸上挂着一层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里头,手掌在陆建设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跟你堂哥赔个不是。”
陆建设:(??????)
陆建设的牙根磨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从喉咙底下挤出一句像是被盐水腌过的话。
“建国哥,上回的事是我不对。”
陆建国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两手抱着胳膊,目光从陆建设脸上扫过去又移开了,嗓音从鼻腔里哼出来。
“哪回?”
陆德厚的笑意僵了僵,手掌在陆建设背上又推了一把。
陆建设的脖子缩了缩,嗓门往上提了半截。
“跟马瘸子那回,还有半夜去西南礁那回。”
陆建国:(ˊ??ˊ?)
“赔不是管用的话要公安干什么。”陆建国的两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了,手掌在门框上按了按,嗓音没抬但字都磕在人心坎上,“大伯,您那几张欠条还攥着呢吧?去年借我家的十五斤粮食,前年要走的三块钱工具费,还有年初那笔两块八的渔网钱,一共多少您老自己算。”
陆德厚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手指在袖口底下搓着,嗓音里的热络劲儿凉了三成。
“建国,这几笔小钱至于现在提嘛……”
“不至于就不还了?”陆建军从院子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本旧账本翻开了一页,铅笔头往纸面上戳着,“大伯,白纸黑字您老按的手印,三天之内还清,不然我拿着这本子去找周叔说理。”
陆德厚的脸皮抽了两下,嘴巴张了又合,手掌往背后一背,脚步往巷子外面退了两步。
“行,还,三天之内还。”
他拽着陆建设的衣袖往巷子那头走了,脚步踩在石板上又沉又急,走出去七八步远的时候回头瞪了陆建设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有尾巴上那几个字飘过来。
“……废物,连个事都办不成。”
陆建设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脚步拖在石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响声,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下,回头往陆家院门口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没落在陆建国身上,而是穿过院门口那道缝隙,盯着堂屋门口正往外探脑袋的陆建民看了好几息。
陆建民手里攥着那本旧课本,铅笔别在耳朵后面,裤腿上还沾着今早煮粥时溅上去的米汤渍。
陆建设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拐进巷子消失了。
当天夜里,大伯家院墙底下那棵歪脖子树后面,陆建设蹲在地上跟一个矮胖的妇人说话,妇人正是大伯娘王桂花,两只手插在围裙底下,嘴巴咂着一颗咸梅子。
“娘,建民那小子下个月要去县里考试,他要是考上了县中学,以后整个陆家就更翻不了天了。”
王桂花的咸梅子在嘴巴里转了一圈,浑浊的眼珠子往院门外面瞄了瞄。
王桂花:(ˊ??ˊ?)
“你想怎么着?”
“他报名要用的证明还搁在他桌上呢,那张纸没了,他连考场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