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等着蔡管事的公道!”
陆建军这句话甩出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可谁都听得出来,那笑底下压着的,绝不是善意。
老蔡拽着胡老六,急匆匆地从后巷溜了。
赖三也跟着往外走。
临走前,他把手里那包花生米,狠狠往陆建军的摊板上一扔。
“陆老弟,今天算你嘴皮子利索!”
“可嘴皮子利索不顶饭吃,三天后,咱再聊。”
花生壳散在摊板上,滚落了两颗,掉在地上。
陆建军盯着赖三的背影,嘴里叼着的那根草棍,被咬得变了形。
他的手掌在围裙上狠狠攥了两把,这才缓缓松开。
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
那个穿灰长衫的饭馆掌柜还站在摊前,脸上的怒气退了些,换上了一层后怕。
“小兄弟,那今天这事……”
“您放心,烂鱼绝不是我卖的!”
“回头老蔡那边要是不给说法,我陆建军亲自登门,给您赔两条新鲜的!”
陆建军从摊板底下捞出两条今早的鲜黄花鱼,用草绳利落地穿好,递了过去。
他的嗓音里,重新换上了做买卖时的热络。
“您先拿着,算我的歉意。”
“以后要鲜货,认准我这个圆圈标记就行!”
掌柜的接过鱼走了,脚步比来时缓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建军摊子上的牌子,嘴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
收摊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镇西那排屋脊底下。
街面上的石板被晒了一天,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滚烫的热气。
陆建军把筐子往牛车上码,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竹筐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糖糖坐在牛车尾巴上,两条小腿轻轻荡着。
她的手指在裙边上绞着,没有说话。
旁边,沈淮靠在车板边缘,双手抱着胸。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镇东街的方向,直到牛车转出街口,才缓缓收了回来。
陆建军:(?ˊ??ˊ?)
牛车摇晃着出了镇子。
碎石路两边是晚稻田,蛙声从田埂底下冒出来,闹哄哄的一片。
陆建军手里的缰绳在指间绕着,嗓音闷在喉咙里。
“今天虽然把胡老六的事当众揭了,可老蔡的态度你们也看见了。”
“他跟赖三穿一条裤子,这事到他手里,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老蔡不管,那上面的人呢?”
糖糖的嗓音从车尾飘过来,带着股子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上面什么人?”
陆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草棍换了个方向。
“镇长?那是镇长管的事。”
“可咱一个卖鱼的渔民,哪有路子去见镇长?”
糖糖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常识赛上的画面。
镇小学的操场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台上讲话。
他说,今年镇上要大力整顿集市秩序,严厉打击欺行霸市的行为。
“二哥,上回问答赛那天,镇长来讲过话,说要整顿集市。”
“林老师跟他好像还挺熟的,散场的时候,他们站在一起说了好长时间。”
陆建军手里的缰绳绕了一圈,松了又紧。
他嗓音里的闷劲消退了两分,带上了琢磨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让林老师帮忙牵个线?”
“不是让她帮忙,是让她帮咱,把话递到镇长的耳朵里去。”
糖糖:(ˊ???)
沈淮在车板旁开了口。
他的嗓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字字都落在了点子上。
“赖三说,三天后钱大龙会亲自来。”
“他要来,就让他来。”
“他来了之后,如果动手或者威胁,这事就不是摊贩之间的纠纷了。”
“这是欺行霸市,正好撞在镇长整顿集市的枪口上!”
陆建军把缰绳往牛背上一搭。
他转过身,蹲在车板上面对着两人,嘴角的草棍转了三圈,停住了。
“你是说,等钱大龙自己把刀递出来,咱们再拿着刀去找镇长?”
“嗯。”
“可万一他来了,直接砸摊子怎么办?那损失可不小。”
沈淮的手指在旧手表带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嘴角漏出来,平得像一汪死水。
“砸了更好。”
“砸了,就是刑事案件。”
“他不砸,只是收保护费,还能说是民间纠纷。”
“他一旦动手砸了,派出所都得管!”
沈淮:(ˊ?⌒ˊ?)
陆建军盯着他那张完全不像八岁孩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嗓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决断。
“行!那就让他来!”
“但在那之前,咱得把两件事办好。”
“第一,是让林老师把话递给镇长。”
“第二,是得让赵叔他们知道这事,万一真闹起来,咱不能一家扛着。”
……
牛车颠簸着,进了礁石湾村口。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
巷子里的煤油灯光,从各家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扯出一条条光带。
远处的海面上,潮声低沉地翻滚着。
陆建国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等着。
那根赶牛的棍子,就搁在他的脚边。
看见牛车的轮廓从巷口出现,他才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怎么样?”
“大哥,进屋说。”
灶房里的煤油灯被点亮了。
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圈。
陆建军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倒了一遍。
从胡老六的烂鱼,到老蔡的偏帮,再到赖三的三天之约。
陆建国听完,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凸起的指节重重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嗓音沉得可怕。
“他要动手,我接着就是,怕他个球!”
“大哥,你别急。”
陆建军把草棍从嘴角拔了出来,指了指他。
“这回不是比谁拳头硬的时候。”
“他们人多,咱人少,真要在镇上打起来,吃亏的是咱。”
“沈淮说了,要让他们自己把刀递出来。”
陆建国:(?ˊ??ˊ?)
“怎么个递法?”
糖糖从矮凳上滑了下来。
她两只小手撑在桌沿上,仰起脸,看着大哥那张沉得像铁板一样的面孔。
她的嗓音里,带着股子笃定。
“大哥,明天我去找林老师。”
陆建国低头看着她。
他松开拳头,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脑袋上。
粗糙的茧子蹭过她额角的碎发,嗓音里的杀气被强压了下去,只剩下闷在喉咙里的心疼。
“你去干什么?”
“林老师认识镇长,问答赛那天他们说过话。”
“我去求林老师,帮咱把集市上的事跟镇长提一提。”
“得让镇长知道,他手底下有人在替钱大龙收保护费!”
“那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
“大哥,常识赛的第一名,是镇长亲自给我发的奖!”
糖糖的嗓音清脆,带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他记得我,我去说话,他至少会听一听。”
糖糖:(ˊ??ˊ?)
灶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
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摆去。
陆建国的手掌按在糖糖脑袋上,没有松开。
他的嗓音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遭,才终于挤了出来。
“老三,你明天跟着她去。”
陆建民在灶台那边应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碗搁进水盆里,仔细擦拭着,嗓音带着特有的沉稳。
“放心吧大哥,我陪着去。”
沈淮靠在门框边,双手抱着胸。
他的目光从陆建国脸上,缓缓扫到糖糖脸上。
嘴角那条线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用手指在旧手表带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极轻。
“要让他们自己把刀递出来。”
“咱们,只管接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