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把自己的牌子亮出来。”
天刚亮，陆家的牛车已经停在镇东街口。
大集比往常热闹，卖鸡蛋的挑着竹篮从街头挤进来，卖布的撑起一块旧白布，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叫卖声一层接着一层。
陆建军把一筐黄花鱼摆到摊前，扯着嗓子喊。
“礁石湾今早的黄花鱼，鳃红肉紧，买回去炖汤不用放多余佐料，半斤起卖，晚了可没有！”
陆建国站在牛车旁，负责看住后面的货。
赵大叔和李船匠各自守着自己的摊子，位置都挨在陆家附近。
糖糖抱着一只空竹篮，穿着旧褂子在人群里来回走，沈淮跟在她身后，谁也没有靠得太近。
陆建军故意把算盘拨得响亮。
“蛤蜊二十八斤，海螺十七斤，鱼三十六斤，照今天这个价，卖完能进账四十块。”
旁边卖干虾皮的老王头听见了，眼皮抬了一下。
“建军，你这账算给谁听呢？”
“给路过的财神爷听。”
“你小子收声，财不露白。”
“怕什么，今天大集人多，谁都知道我货好。”
他这句话说得高，连街口都听得见。
后巷里，赖三正靠着一面土墙吃花生米，听到这边的叫喊，便把花生壳吐在鞋边。
“陆家今天货不少。”
短寸凑过来。
“要不要现在去收？”
“等他卖两筐再去。”
赖三摸了摸腰间那串木牌，木牌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钱大龙哥说了，今天要让他交双份。”
巳时刚过，陆建军面前已经围了不少买鱼的人。
那名灰长衫掌柜也来了，他带着伙计挑走一筐黄花鱼，临走前还冲陆建军竖了竖拇指。
“你这货确实新鲜，明天给我留二十斤。”
“您放心，认准我右上角的圆圈。”
陆建军把收货条递给他，转身又拨了两下算盘。
赖三带着光头和短寸挤进人群。
“陆老弟，生意做得挺顺啊。”
陆建军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收了些。
“赖三哥，今天又来收什么？”
“摊位钱。”
赖三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往摊板上一拍。
“钱大龙哥的规矩，初三大集每家五块，没有牌子不准摆。”
陆建军拿起木牌，看了看上面的龙字。
“上回不是两块吗？”
“上回是平日，今天人多，规矩也得跟着变。”
“那我交钱。”
陆建军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纸钞，却没有立刻递出去。
“有收据吗？”
赖三愣了下，随即仰头笑起来。
“收据？”
“对，市场管理收两块，给我一张盖章的条子，你这五块总得写个数。”
“钱大龙哥收钱就是收据。”
赖三伸手就去拿钱。
陆建军把钱捏在手里，故意往后缩。
“这算什么说法？”
“我说算就算。”
赖三抬脚踩在摊板边上。
“你要是不交，今天就收摊。”
周围的摊主低着头忙自己的事，卖豆腐的老婶子把木盆往身后挪了挪，老王头握着旱烟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糖糖站在人群后面，朝旁边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你们帮我喊一句话，我给你们一人一只海螺。”
“喊什么？”
“收钱啦，赖三叔收钱啦，没牌子不让摆啦。”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捂住嘴。
“我娘会打我。”
“你只喊一遍。”
糖糖从篮子里拿出一只带彩纹的小海螺。
“喊完就给你。”
几个孩子盯着海螺，互相推了一下，终于有人冲着后巷口喊。
“收钱啦！”
“赖三叔收钱啦！”
“没有牌子不让摆摊啦！”
孩子的声音穿过人群，旁边做买卖的人全抬起了头。
糖糖又塞给另一个男孩一只海螺。
“去街口喊。”
“我喊三遍。”
“行。”
“收钱啦，赖三叔收钱啦！”
(???)ゞ
林秀兰带着两名镇干部从街口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本。
陆建军看见她，手指在钱面上轻轻敲了敲。
赖三没有发现人群后面的变化，他还在催促。
“拿来。”
陆建军把五块钱递过去。
“我交钱，你给我木牌。”
“牌子在这，钱给我。”
赖三一把抽走纸钞，转身就要往怀里塞。
沈淮从旁边走了出来。
“你腰上那串是什么？”
赖三回头瞪他。
“小孩子少管事。”
“那串牌子全一样，刻痕也一样。”
沈淮伸手指向他腰间。
“市场管理发的牌子应该有编号，你这些牌子没有编号，背面还刻着同一个龙字。”
那名穿中山装的男人立刻走近。
“把牌子拿下来。”
赖三的手护住腰间。
“你是谁？”
“镇里整顿集市工作组的。”
男人翻开记录本。
“你刚才收的是哪项费用？谁批准的？账在哪里？”
赖三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钱大龙哥的规矩，跟你们镇里没关系。”
“镇上的集市，跟镇里没关系？”
林秀兰站在人群外，开口问了一句。
赖三转过头，终于看见了她身后的几个人。
陆建军把手里的空钱袋拍在摊板上。
“蔡管事说会处理胡老六的事，可你们今天还敢在集市上收钱，看来这事得当面问清楚。”
老王头咬了咬牙，忽然把自己的木牌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到旁边的空筐上。
“我每月初三交五块，平日还要交两块，三个月了。”
卖豆腐的老婶子也走了出来。
“我有牌子，钱交了，没收据。”
赵大叔抬手把木牌拍在桌面。
“我也交过。”
人群里开始有人接话。
“我家的也有。”
“赖三来我摊上拿过三斤虾皮，说抵一半钱。”
“他还说不交就砸筐。”
赖三的手指攥着那张五块钱，脚步往后挪。
镇干部抬手挡住他。
“钱交出来，木牌也交出来。”
赖三忽然转身，朝人群后方冲去。
糖糖正站在那几个孩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海螺，赖三看见她，伸手便朝她抓过去。
“就是这个丫头带头喊的！”
沈淮转身挡在糖糖前面，陆建国也从牛车旁跨了过来，鞋底踩过青石板，沉声喝道。
“你敢碰她试试！”
赖三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反倒借着人群的拥挤朝糖糖扑去。
糖糖被孩子们推到身后，手里的海螺落在地上，滚到了赖三脚边。
赖三弯腰抓人。
陆建国已经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