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褐衣瘦子转身就往后巷钻,才撞开两名看热闹的人,后领便被陆建国攥住,布褂勒到脖子上,两只脚还在青石板上乱蹬。
“跑什么?”
陆建国把人拖回摊前,没有挥拳,只将他按在吴管事旁边的木柱上。
“孩子指错了,你留下说清楚,跑了就说不清。”
瘦子抓着领口喘气。
“我怕你们陆家打人,谁不知道你在东街摔过赖三?”
“赖三伸手抓糖糖,镇干部在场,你也在茶楼看见了。”
沈淮站到他身侧,指了指妇人方才躺的位置。
“今天你从开锅就在这里,没买货,没试吃,妇人倒下后你先喊中毒,又想带她去找钱大龙,你看的哪门子热闹?”
瘦子侧过脸,不去接他的话。
“东街人多,我站哪儿还要给你报账?”
糖糖捡起他掉下的黄纸,举到冯大夫面前。
“这个是不是镇西药铺包泻药的纸?”
冯大夫接过去闻了闻,又展开纸角查看药铺印章。
“泻盐和巴豆末都用这种纸包,不过这张沾的是泻盐,跟瓶子里剩的粉一样。”
妇人扶着肚子坐起来,听到巴豆两个字,身体往人群里缩了缩。
“我没见过他,那瓶子也不是我的。”
糖糖转头看她。
“婶子没见过他,他怎么知道你姓什么,还叫你嫂子?”
妇人张开嘴,手掌在蓝布褂上擦了几回,最后又捂住肚子。
“街上听别人叫的。”
褐衣瘦子连忙接话。
“对,我听别人叫的。(;?д?)”
“刚才没人叫过她嫂子。”
沈淮低头摩挲旧手表,随后看向围观的人。
“她倒下前,谁认识她?”
卖豆腐的老婶子挤到前面,眯眼打量蓝布褂妇人。
“她是镇西朱家巷的马桂花,男人在钱老板仓库搬货,我见她来买过豆腐。”
人群里的议论声往上涌,马桂花伸手想去拽老婶子的裤脚,腹中又疼得她弯下腰。
“我男人干什么跟我吃海蛎子有什么关系?”
陆建军一直没逼问她,只将退货的客人逐个登记,听见这句才合上钱匣。
“有没有关系,去卫生所和管事面前说,我只认今天摊上的货。”
他转头数了数摊内的筐,目光落到最后一排。
“老三,开摊时记的是六筐,对吧?”
“六筐,海蛎两筐,蛏子一筐,海螺两筐,蛤蜊一筐。”
陆建民翻开账页,抬手指向摊后。
“现在前面仍是六筐,可备用湿草后多了个麻布包。”
糖糖想起海鸥昨夜的叫声,立刻扯住二哥衣摆。
“烂虾在后面,他们要趁乱塞进筐里。”
陆建军没有伸手拆,只让吴管事先看麻布包的位置。
“这块麻布有我家的圆圈,可封口不是我家的渔网结,麻烦您来开。”
吴管事叫人拦住四周,先在纸上画下位置,又核对六只原筐的封条,确认都没破,才用竹钩挑开麻布包。
一股臭气从摊后冲出来,离得近的人捂着鼻子往外退,包里全是发黑的烂虾,虾头上还爬着小虫。
缺门牙的男孩躲到他娘身后,捏着鼻子喊。
“这虾比我爹的臭鞋还冲。(つ﹏?)”
他爹正在人群里作证,抬手便要找他,周围的人却先笑出了声。
吴管事用木夹翻过麻布,圆圈是拿墨临时画的,边缘还没有干透,内层则盖着钱家仓库收货常用的红三角印。
“这个印是谁家的?”
灰长衫掌柜从街边走过来,隔着布认了一遍。
“钱大龙的仓库,他给饭馆送冰块和干货,麻袋都盖这个印。”
瘦子的脸色退了血,肩膀贴住木柱,再没往外挣。
“麻袋谁都能捡,凭什么说是我放的?”
“我没说是你放的。”
吴管事把物证登记表铺开。
“你倒先替自己辩上了。”
马桂花也不再喊疼,她扶着冯大夫的药箱站起来,目光在瘦子和后巷之间来回躲。
糖糖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后巷口停着一辆手推车,车板上落着同样的烂虾壳,两个镇工作人员已经过去拦人。
陆建民请吴管事和冯大夫分别在登记表上签字,又让试吃过的客人留下姓名。
“药瓶,黄纸,烂虾和麻布都请封存,今天停卖多少货,退了多少钱,我也会另写一份。”
“你们还想开摊?”
瘦子靠着木柱,嘴角扯了扯。
“出了中毒这档事,谁还敢买陆家的东西?(???)”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转身把钱匣里的毛票全倒在摊板上。
“刚才参加试吃的,买过货的,全额退钱,货愿意带走就带走,不愿意带走便放回封存筐。”
小饭馆老板皱起眉头。
“我的蛤蜊没坏,凭什么退?”
“今天让大家受了惊,钱得退。”
“那你这摊子不是白开了?”
“白开一天,总比让大家带着疑心回家强。”
陆建军把两毛四推给他,又朝围观的人抬起手。
“卫生所查明海货没问题后,今日剩下的鲜货半价卖,少的钱由陆家自己担,往后每批进货照旧封筐,谁买到一只臭虾,我按整筐价赔。”
卖豆腐的老婶子把退回来的钱重新放到秤盘里。
“我不拿,俺也去摆摊,知道别人泼脏水是什么滋味。”
“婶子,一码归一码,您先收。”
“那俺也去订两斤海蛎子,明天来拿,总不能让坏人一闹,咱们连鲜货都不敢吃了。(???w??)?”
有她开头,原本要退货的人反倒把草绳重新拎起来,缺门牙男孩他娘还加订了一斤蛏子,小饭馆老板将退款按在账本上,叫陆建军写成后天的订金。
吴管事看着摊前重新排起的人,将暂停营业的纸收了回去。
“今天货物封存送检,明早结果没问题,继续试营。”
陆建军应了一声,弯腰把那块画着小螃蟹的木牌扶正,糖糖拿湿布擦掉上面被踩出的泥印,又悄悄摸了摸螃蟹那条歪腿。
“二哥,它没变锅铲吧?”
“没变,今天还夹住了一只伸过来的手。”
陆建军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随后把所有退货和订金分开记进账里。
镇工作人员押着瘦子和马桂花往管理处走,经过摊口时,瘦子回头盯着赶海人家的木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龙哥会让你们关门。”
陆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瘦子立刻转回头,肩膀却在经过后巷口时垮了下去。
巷子里有人捡起他落下的火柴盒,盒底贴着一张收款纸,纸上写着马桂花三个字,后面记着二十块钱。
沈淮接过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地址。
钱,是在茶楼后巷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