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要去敲钟,再晚就来不及了!”
糖糖踩过巷口积水,脚底在石板上一滑,沈淮从后面追上来,胳膊绕过她腰间,将人抱回屋檐下。
“俺带你去,先把鞋穿上。”
“不能穿了,海里的鱼都在喊,浪已经追到岸边。”
她两只脚全是泥,肩膀抖个不停,手却还朝祠堂伸着,沈淮见过她护食,也见过她被姜家堵门,从没见她哭成这样。
“你站稳,俺找木槌。”
陆建国将蓑衣披到她身上,转头冲二弟交代。
“建军去叫村长,老三拿名单,俺先往码头走。”
“俺跟糖糖去祠堂。”沈淮握住她的手,“钟敲响以后,俺把她送上高处。”
陆建国看了眼已经没过脚背的潮水,把赶牛棍塞进沈淮手里。
“路上水深就背她,别碰电线杆。”
两人沿着巷子往祠堂跑,糖糖几次想加快,身上的蓑衣却拖到腿弯,沈淮干脆蹲下将她背起来。
“俺能跑。”
“你脚破了,血留在路上,俺还得回头找你。(??皿?)”
“那你快一点。”
祠堂大门挂着锁,沈淮推了两回没推开,糖糖抓住门缝往里看,钟架旁的木槌还挂在墙上。
“钥匙在族老家,来不及找。”
沈淮把赶牛棍探进门缝,挑住里面的木闩,手腕转过几回,木闩终于滑出卡槽。
“进去,俺扶钟绳。”
糖糖冲到钟架前,双手抱起木槌,槌头拖过地砖,她咬着牙往上一抬,第一下只擦过钟边,铜钟发出一声短响。
“再来,朝正中撞。”
沈淮站到她身后托住木柄,两人一同送出木槌,钟声穿过雨幕,村里亮起一盏又一盏煤油灯。
咚。
第二声传到码头,几条系在低处的小船跟着浪头撞上木桩。
咚。
第三声落下,祠堂外已经有人提着灯赶来。
“谁敲的钟?”
“村里哪儿着火了?”
“俺家孩子还在睡,出什么事了?(⊙罒⊙民)”
周海生扣错了褂子纽扣,推开人群冲进祠堂,见糖糖还抱着木槌,脸色当即变了。
“谁让你开的祠堂门?钟能乱敲吗?”
糖糖松开木槌,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湿蓑衣贴着周海生的裤脚,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村长伯伯,求你让大家走,海神爷爷又来梦里叫俺,船不能出去,屋里也不能留人。”
“潮水高了俺已经知道,可现在把全村叫起来,总得先看浪往哪边走。”
“不能再看了,鱼说水墙已经过来,俺没有骗你。”
“糖糖,你先松手。”
“俺不松,你不答应,俺就一直抱着。”
周海生弯腰要拉她,糖糖却低头咬住自己的食指,牙印破开皮肉,她蹲到积水边,用指尖在祠堂门槛内写下一个浪字。
沈淮伸手去抓她的手,已经迟了。
“谁让你咬的?”
“写了他们才信。”糖糖嗓子已经哑了,手指仍护在胸前,“俺不会写血书,俺只会写这个字。(〒△〒糖)”
祠堂门外安静下来,几个方才还埋怨钟声吵醒孩子的妇人转身便往家跑,周海生盯着地上的浪字,扣错的纽扣也忘了重系。
孙老头提着灯赶到,裤腿已经让潮水打湿。
“俺担保,今晚海况不对,码头水位越线,三条船的缆绳已经崩断一根。”
“真有船没回来?”
“白沙岙两条,刘二的小船还没报信。”
陆建民把登记板递给周海生,名单上每家人数都留着空格。
“村长,现在开始叫人,俺还能逐户点数,再迟,低处几户出门都难。”
陆建军也从巷口赶来,手里提着铜锣,喘着气骂道:“俺敲了半条街,还有人问是不是陆家连夜收鱼,早知道俺把价牌背上了。(╯算盘╰)”
周海生终于扯正衣襟,将祠堂钟绳抓到手里。
“广播员上屋顶喊话,各家先把老人和孩子送来,壮劳力收粮食和绳子,船边不许再留人。”
“俺带人叫门。”
陆建国脱下蓑衣盖到糖糖肩上,自己提起两盏风灯,带着赵大叔往村西低洼处走。
“建军,你清船和粮,老三记人数,沈淮看住糖糖。”
“俺也能叫人。”
糖糖抹掉脸上的水,还想跟过去,陆建国弯腰把她抱到祠堂台阶上。
“你把钟敲响,剩下的交给哥哥。”
“大哥,赵婶腿不好,李姨住的屋子也低。”
“俺先去接她们。”
“孙爷爷不能回码头。”
孙老头将灯往上提了提。
“俺今晚听小福星的,船不要了,人先上坡。(?海皿海)?”
村里乱成一片,孩子哭着找鞋,老人抱着被褥不肯放粮缸,几名汉子还想去码头加绳,被陆建国挡在巷口。
“绳断了能再买,人下水谁捞?”
“俺那条船攒了六年。”
“你活着还能再攒。”
刘翠芬披着化肥袋从院里出来,怀中抱着一只母鸡,嘴里仍在骂。
“风还没见影,先把全村折腾起来,俺家鸡蛋若让踩碎了,陆家赔不赔?”
陆建军从她身边跑过,抬手把铜锣敲响。
“二婶先把自己数进活人册,鸡蛋明早再孵。( ̄鸡 ̄メ)”
“你咒谁呢?”
“俺没空咒,你家五口,俺只看见四个,老幺在哪儿?”
“在他奶屋里睡,俺男人会去抱。”
陆建民立刻在名字后画了个圈。
“没到祠堂就不算上来,二婶亲眼看见再回话。”
周海生站上石阶,刚要让广播员再喊一遍,远处海面传来一声闷响,脚下地砖跟着传来震动。
祠堂外的人全转过头,海岸那边没有灯,只有一道水线越过礁石,朝村口推来。
第一道巨浪拍上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