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来,俺的账本也等着他。”
陆建军把新算盘摆到通知旁,指腹拨过珠子,周海生却将纸折起来塞进衣兜,没让桌边的孩子继续看。
“今日先吃饭,钱大龙敢进礁石湾,俺先问他昨夜有没有帮谁拖过一条船。”
吴管事按住车把,又提醒了一句。
“他未必来村里,东街的人说他丢了西街赌坊的脸面,最爱从摊子和货路下手,你们进镇别落单。”
陆建国把糖糖碗里的虾壳挑出去。
“俺送他们。”
“大哥还要修屋。”
“屋晚两日不会跑。”
陆建军夹了一筷海螺肉,嘴上仍没闲。
“屋不会跑,瓦会漏,俺看往后得把摊子搬到大哥肩上,走哪儿都带着门神。( ̄门神随摊 ̄)”
糖糖咽下虾肉,把自己的小拳头放到桌面。
“俺也能打钱大龙。”
沈淮把她的拳头按回碗边。
“你先打赢这块蛤蜊肉,它掉桌上三回了。”
“它滑。”
“钱大龙也会躲。”
“那俺让螃蟹夹他。”
陆建国给她添了一勺鱼汤。
“先吃饭,外面的事有哥哥。”
台风后的第五日,镇小学重新开门,教室西边缺了几片瓦,林秀兰带着学生把课桌抬到晒得到太阳的走廊,又把泡水的书本平码在竹席上。
糖糖从自己桌洞里拖出课本,封皮已经脱开,书页吸足了水,翻一下便粘住两张。
周小虎捏着鼻子凑过来。
“你的书有鱼腥味。”
“你的也有。”
“俺这本只有泥味。”
“那你拿泥味的离俺远点,别把鱼熏跑。(?书页护鱼?)”
“书里哪有鱼?”
“等晒干了俺再找。”
林秀兰拿着破扫帚从屋里出来,看见糖糖正往下揭纸,立刻蹲到竹席边。
“别硬撕,湿纸一揭就破,这本泡得太久,学校再给你找一本旧的。”
糖糖把课本抱回怀里,封面上的字让水冲掉一角,她用衣袖去擦,纸面反倒起了毛。
“俺不要换,林老师在这页画过红花,后面还有大哥给俺写的名字。”
“旧书能留,可上课总得有能翻的。”
“俺把它晒回来。”
沈淮从教室搬出两块洗净的石头,把粘住的书页放进浅水盆,让纸自己分开,再一张张铺上竹席。
糖糖蹲到他旁边,想伸手帮忙,又怕碰破,只能扶着书脊。
“泡水还要放进水里?”
“泥干在纸上,直接揭会带走字,先把泥散开,再换清水。”
“书会不会越洗越白?”
“字掉了俺替你补。”
“你都记得?”
“你读错的地方,俺记得最多。”
糖糖抬脚轻碰他的鞋。
“那是俺故意考你。”
“你把名字也读反,是考大哥?”
“那天俺困了。(`书反嘴硬′)”
沈淮把洗开的书页夹到旧报纸中,再用石头压住四角。
“读书和赶海一样,遇水也能晒回来,纸破了补纸,字淡了补字,抱着不动才会烂。”
糖糖把那朵晕开的红花按平。
“那人呢?”
“人也一样。”
“屋子呢?”
“哥哥们在修。”
“算盘呢?”
“二哥昨日睡觉还抱着新的。”
走廊上的孩子笑起来,刚进校门的陆建军立刻护住腋下账袋。
“谁造掌柜的谣?俺那是怕屋漏,替算盘挡雨。(╬珠名受损╬)”
“二哥,你来做什么?”
“送瓦,顺便看某个小财迷有没有把课本按斤卖废纸。”
糖糖抱紧书。
“十把算盘也不卖。”
“成,俺少赚十把,记林老师账上。”
林秀兰把扫帚递给他。
“陆掌柜既然来了,先把屋角的泥扫完,俺按扫帚给你结工。”
“俺忽然想起摊上还缺人。”
“大哥就在门口卸瓦,你跑给他看。”
陆建军回头见陆建国扛着瓦进来,只得接过扫帚。
“你们学校教书还管算计二哥,俺得找教育站评理。(〒扫帚抵工〒)”
教室清完后,林秀兰让孩子们坐到走廊,自己将一张小板凳放在前面。
“糖糖,你上来讲讲台风那晚,你怎么发现海况变了,又怎么敲的钟。”
糖糖刚坐下便站起来,手指揪住衣角。
“俺讲不好。”
“你怎么跟村长说的,就怎么讲。”
“那俺当时哭了,还咬了手指。”
“咬手指不能学,发现海鸟低飞和潮水越线可以学。”
糖糖走到小板凳旁,没有坐,只把受伤的手指藏到背后。
“那天先是孙爷爷看海草,大哥看潮线,三哥查没回来的船,二哥去叫人,沈淮陪俺敲钟。”
周小虎举手。
“你不怕吗?”
“怕,钟响的时候手也麻,可赵叔他们已经在拖船,李姨还给俺留米糕,俺只要把钟敲响就行。”
“后来陈杏为什么没上坡?”
“人多,雨又挡路,所以三哥每次都点名字,少一个就得找。”
陈杏坐在靠墙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手对糖糖比了个动作。
糖糖也抬手回她。
“她说以后会跟紧娘。”
沈淮在后排提醒。
“她说你讲得好。”
“俺也知道。”
周小虎先拍起手,其他孩子跟着拍,原先拿扫把星三个字取笑糖糖的男孩也站起来,把自己晒干的课本递给她。
“你的还没干,下午先看俺这本,俺不收你鱼干。”
糖糖没有马上接。
“你以后还拿泥丢俺吗?”
男孩低头抠着书角。
“不丢了,俺娘说昨夜那声钟也救了俺家。”
“那俺跟你一起看。”
林秀兰等掌声停下,从教案里取出一封信。
“镇中心校听说你从鱼群和潮线发现风浪,想请你下周去讲一次海边常识。”
糖糖接过信,认出自己的名字,眼睛便落到下一行。
“俺要去大教室吗?”
“要面对三个班。”
“有多少人?”
“比今日多。”
糖糖立刻把信塞给沈淮。
“俺嗓子忽然疼。”
“刚才说二哥抱算盘时没疼。”
“现在疼了。(?讲台退潮?)”
“俺帮你把要讲的写下来,你照着练。”
放学时,沈淮把晾好的课本收进布袋,刚走到校门,便看见一个穿旧褂子的男人蹲在卖糖水的摊边,手里捏着半截烟,口音拖着柳树沟那边的尾音。
男人朝门房指了指糖糖,又塞过去一小把花生。
“俺打听个丫头,她是不是姜大柱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