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牛车往哪里走,你就往哪里回。”
陆建国将糖糖抱到自己身边,缰绳绕在另一只手上,黄牛踩过村口的泥沟时,他又补了一句。
“家在礁石湾,谁来也改不了。”
陆建军坐在车尾,算盘珠拨得发响。
“姜家若拿亲爹两个字来收人,俺先收他们三年的饭钱,药钱,衣裳钱,再算扔孩子该赔多少,六块八的赌账都能催出红条,俺这本账更不能白写。(?亲账先赔?)”
“二哥,俺吃得多吗?”
“小时候半碗粥也护得紧,如今一顿能吃两只虾钳,照这个长法,俺得把账本换厚。”
“俺以后挣给你。”
“成,先把镇里的大单挣回来。”
陆建民展开王镇长交来的登记表,指着上面的食堂和饭馆数目。
“明日起连送五日,活龙虾每日四十斤,鲜鱼八十斤,海螺和蛤蜊按验收补,七日结一次钱。”
“货量不小,单靠俺们家接不住。”
“所以回村开会。”
晒场的铜锣刚响,各家便拎着筐赶来,周海生把登记表贴在新搭的木板上,陆建军没有先讲能赚多少钱,反倒摆出四只筐,让众人看清活货和伤货的区别。
“活龙虾进水箱,断腿但鲜的当日送饭馆,翻肚久的不能混,鲜鱼看鳃看肚,谁往好货底下垫死鱼,整筐退回,车脚照扣。”
一个汉子挠着裤腿问道:“俺捡到的货,凭啥让你退?”
“因为公家食堂吃坏人,查的是礁石湾的登记,砸的是全村饭碗。”
陆建军把算盘拍在木桌上,又把车脚和收货价逐项写开。
“俺牵头不抽暗秤,过秤时货主在,周村长在,三弟记账,卖价扣掉车脚和损耗,剩下按斤分,谁还不明白,现在问。”
陈婶先把自家水桶推到活货线旁。
“俺问一件,哑女能不能做分拣?”
“能,她认货快,每日算一份工。”
陈杏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又指向糖糖。
糖糖看懂了,替她说道:“陈姐姐说她不会喊价,可她会看,会跟俺学。”
“会看就成,二哥一张嘴够吵全滩,再添一个喊价的,龙虾都得捂耳朵。( ̄虾耳受累 ̄)”
众人笑过后,原先问退货的汉子也把筐挪到分拣线后,周海生当面盖下村章。
“往后礁石湾鲜货统一登记,愿意单卖的村里不拦,可谁再把公筐货偷卖给压价贩子,别来分水箱和牛车。”
次日退潮,糖糖跟着孙老头走到风后新露出的沙沟,水线已经退稳,石缝里挤着海草,几只龙虾趴在浅水下,长须互相缠成一团。
“这边水苦,腿挤,俺要回深处。”
“石头堵路,俺的须让海草绑住啦。”
糖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拿木夹指向沙沟尽头。
“别踩中间,石头下面还有,先从两边围,草绳放低。”
赵大叔提着网问道:“你看见几只?”
“水面有七只,下面还在响,俺听见壳碰石头。”
孙老头用竹耙拨开一层海草,红褐色的龙虾背接连露出来,陈杏守在另一头,草绳一提,三只正往外爬的龙虾便落进浅网。
“俺的老腰今日也要跟着发财了。(?沟底红仓?)”
“孙爷爷别弯腰,俺递给你。”
周小虎提着小筐冲过来,脚刚踩进软沙,糖糖便用木夹拦住他。
“那里会陷,你去捡海草,捡满算小工。”
“俺昨日已经捡过。”
“昨日的工换了虾钳,今日还想白拿?”
周小虎抱着筐转了方向,嘴里念着掌柜家妹妹也会扣工,脚下却跑得飞快。
陈杏忽然拍了拍糖糖的肩,指向沙沟外侧,一个壳口宽过饭碗的大海螺卡在两块礁石中间,正被退水冲得来回碰石。
糖糖伸手摸到螺壳,里面立刻传来闷声。
“石头夹肚,俺出不来。”
“活的,别硬撬,先挖壳口旁边的沙。”
陆建国用手托住礁石,赵大叔和孙老头把湿沙掏开,海螺顺着水流滑进木盆,壳面没有裂,触角还肯往外探。
陆建军从分拣棚赶来,一眼先看木盆,算盘差点撞到门柱。
“昨日卖一只十块,今日又来一只,镇文化室莫非要摆一对?(⊙双螺算盘醒⊙)”
“这只受伤了,先养好。”
“俺只问价,没说进锅,别拿护螺的脸看二哥。”
“二哥刚才咽口水了。”
“那是跑急了,风灌进嘴。”
首日的货在午前装满两只水箱,鲜鱼按大小铺进湿草,蛤蜊又换水吐沙,陆建民给每筐系上货主木牌,牛车到镇供应点时,吴管事带着食堂验收员守在秤旁。
“活龙虾四十二斤,多出的两斤饭馆收,鲜鱼八十一斤,挑出三条肚破的退回。”
陆建军接过验收单,当场把三条破肚鱼记到对应木牌下。
“谁家的谁带回,不混进公账,今日不扣整筐,下回再犯,停一天车。”
货主原本还要争,看见验收单上的红章,摸了摸鱼肚便没再开口。
五日供货做完,镇食堂没有退过一箱活货,三家饭馆又加了二十斤龙虾,周海生在晒场打开结款信封,按账给每户分钱。
陈婶接到三块六毛,先塞给陈杏一毛,让她自己收着,赵大叔也拿到了修船木料的钱,围在木桌旁的人没有散,等最后一笔账念完,才有人拍起巴掌。
“俺家屋塌了半面,这几日跟着分拣,瓦钱挣回来一半。”
“往后货都按陆家的标准,谁往筐里藏烂鱼,俺先把他手掀出来。(╬公筐护饭╬)”
周海生把村章锁进铁盒,朝众人抬了抬手。
“从今日起,礁石湾鲜货全记来源,价钱当面算,外人想拿灾情压价,先问全村答不答应。”
夜里灶棚摆了一桌感恩海鲜饭,李寡妇将蒜蓉龙虾端上来,陆建军照旧先数钳子,糖糖却只用筷子拨着碗边,最大的那块龙虾肉放凉了也没动。
“今日没有抢二哥的,莫非海里的虾欠你钱?”
糖糖摸到衣领内的红绳,玉坠隔着布袋硌在掌心。
“姜家会不会拿这个,说俺是他们家的?”
陆建民放下汤勺。
“玉坠只证明你小时候戴着,证明不了谁对你好,证词和看病记录都已收好。”
“可姜老六说亲爹能领。”
陆建国剥开蟹壳,将整块蟹肉放进她碗里,手上的旧伤沾了蟹汁,他在围裙边擦过,随后把糖糖攥着红绳的手拉到桌面。
“谁来都不行,你是我陆家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