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外面？”
回应陆建国的只有篱笆晃动声，他追过晒场，前方那道影子钻进村西小路，鞋底在泥沟边滑了一下。
陆建国没有继续追，赶牛棍拨开路旁海草，草叶下压着半个新鲜鞋印，鞋头宽，后跟缺了一角。
沈淮提灯赶来，先照地面，再照篱笆上挂住的灰布线。
“陆建设的旧草鞋，后跟也缺一角。”
“可能是他，也可能有人故意穿他的鞋。”
陆建军抱着证据袋跟在后面，边走边喘。
“俺就知道大伯家闲不住，今日伯娘听见落户，耳朵恨不得长到俺账袋里。(╬夜耳挂篱╬)”
陆建民没有碰鞋印，只在旁边插下一根细枝，又用纸记清方向。
“偷听的人知道俺们有人证，却没听见沈淮后来说的留后手，明日先别亮旧衣和铜扣。”
“玉坠也藏好。”
陆建国回院后，将门闩加上一根木杠，整夜坐在门槛边，直到鸡叫才起身套牛车。
糖糖换上李寡妇新补的蓝布褂，红绳收进领内，旧课本和证词放在同一只油布袋中。
“俺也要带课本吗？”
“带着，入学名字在上面，林老师还写了日期。”
“那俺抱，谁也不能拿。”
陆建军把油布袋挂到自己胸前。
“你抱课本，俺抱证据，大哥抱你，咱们分工，省得姜家说陆家只会抢人。(￣牛车排阵￣)”
“俺会自己走。”
“到了公社再走，路上省点脚力，留着踩姜家的谎话。”
牛车刚出礁石湾，村口已经站了两拨人，姜大柱缩在树下抽烟，姜二叔则穿着干净褂子，手中夹着户籍纸。
周海生带了赵大叔和赵婶作证，李寡妇也坐上后车板，王桂花远跟着，却说自己只是去镇上买针线。
姜二叔迎上来，先盯住陆建军胸前的油布袋。
“去公社说家事，带这么多人，是想拿礁石湾的人多欺负姜家？”
“俺们带人证，你带户籍，各拿各的，谁真谁假，让干部问。”
“户籍上写得清楚，姜糖糖是姜大柱的闺女，陆家没收养证明，照规矩就得把孩子送回亲爹身边。”
糖糖坐在车板中间，听见送回两个字，手指钻进旧课本的破封皮，纸边被捏出一道新折痕。
沈淮抽走她手里的课本，换了一只贝壳给她握。
“纸会破，贝壳不怕捏。”
“户籍真能让俺回去吗？”
“户籍只记你住过哪里，俺们今日去说以后住哪里。”
姜二叔听见，拿户籍纸在手掌上拍了两下。
“小孩子懂什么，亲爹没死，三个外姓小子凭什么留她，公社还能由她自己挑？”
陆建民坐直身子。
“她已经七岁，能讲清谁打过她，谁扔过她，也能讲清自己愿意跟谁生活，干部为什么不能听？”
“孩子让你们养熟了，当然替你们说话。”
“那你俺说她爱吃什么，怕什么，夜里睡觉有什么习惯，亲爹总比外人清楚。”
姜大柱掐灭烟，想了半天。
“她爱吃糖糖，孩子都怕黑，睡觉还能有什么习惯？”
糖糖从大哥怀里转过头。
“俺不怕黑，俺怕竹条碰门，俺最爱吃海螺肉，你连俺几岁都不知道。”
“回家住几日，爹自然就知道了。”
“俺不回。”
姜二叔用竹棍敲了下车轮。
“这事轮不到你闹脾气，等公社问完，谁该回哪儿就回哪儿。(?竹棍摆官?)”
陆建国一脚踩住竹棍前端，姜二叔抽了两下没抽走，只能松手。
“别碰车。”
“你还想在路上动手？”
“俺只说别碰车。”
周海生插到两边中间，将竹棍踢回姜家脚下。
“今日去办事，谁先动手谁自己回村，俺不替他作证。”
到了青岩公社，院里已经有人排队办粮本，陆家刚把牛车拴好，姜二叔便抢先走向值班桌。
“同志，俺们来领回自家孩子，陆家私留三年，没有办过收养，俺去也要求今日把人交还。”
值班干部翻开户籍纸，先看姜大柱。
“你是孩子父亲？”
“是。”
“孩子哪年离家，为什么离家，当时有没有报失？”
姜大柱的回答卡在嘴里，姜二叔立刻接过去。
“家里穷，后娘照看不周，孩子自己跑远了，俺们在附近找过，乡下人不懂报失。”
“俺问父亲，让他自己说。”
姜大柱揉着烟杆袋，只能照着重复。
“孩子贪玩，自己走丢，俺找过。”
陆建军在后面轻拨算盘。
“几月丢的，去哪里找，问过谁，俺替公社记一份，省得亲爹又忘。(算盘等谎⊙︿⊙)”
“你少插嘴。”
“俺也提醒一句，昨夜有人偷听证词，今日姜家说话倒齐整，连照看不周四个字都一样。”
姜二叔的脸皮抽了抽，随即把户籍推到干部面前。
“陆家拿不出收养证明，说再多也没用。”
值班干部收下两边材料，叫人把他们领到调解室，又让糖糖单独坐到靠窗的小凳上。
糖糖刚坐稳，院门外便传来女人的哭喊，来人穿着熨平的花褂子，头发梳得整齐，两只眼圈却抹得通红。
赵美凤挤开门边的人，张开手便往糖糖身上扑。
“俺的糖糖，娘想死你了，你让他们藏了三年，娘天天都睡不着啊！”
陆建国刚要去拦，糖糖已经抱着课本退开一步，赵美凤扑空，膝盖撞上木凳，哭声也漏了半拍。
“糖糖，你不认娘了？俺给你做过饭，洗过衣，你小时候发烧，是俺抱着你睡。”
糖糖看着她干净的袖口，又看见那双手上戴着一只新银戒，红绳玉坠在衣领下贴住胸口。
“你给俺做的是刷锅水，洗衣时把俺衣裳拿给姜小强，俺发烧那天，你说死人不用吃饭。”
“俺那时说气话，你小，记岔了，来，让娘抱。”
赵美凤又伸出手，糖糖没有躲到哥哥背后，只将课本抱紧，站在公社干部能看见的位置。
“赵美凤，你当年为什么把俺扔到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