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丫头片子,谁准你查大人的旧事?”
姜二叔的话还没落稳,妇女主任便将记录本拍在桌边。
“这里查的是孩子遭到遗弃和虐待的事,她问自己的生母,轮得到你说配不配?”
糖糖站在原处,肩膀没有缩回去。
“俺只想知道她叫什么,为什么把玉坠留给俺。”
“她死了,死人有什么好问?”
姜二叔扭头去抓户籍纸,干部先按住了纸角。
“谁说孩子生母死了,死亡记录在哪里?”
姜大柱的烟袋掉在脚边,他弯腰捡了两次,第二次才抓住袋口。
“原配早死了,柳树沟都晓得,俺不愿提伤心事。”
“姓名。”
“林晚娘。”
笔尖落到纸上,糖糖看着那三个字,嘴唇跟着动了一遍。
林晚娘。
她从未听姜大柱叫过这个名字,赵美凤也只说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
陆建民翻出第一次调解的记录。
“上回你说姓林,名字叫林招娣,赵美凤说叫林秀珍,今日又成了林晚娘,哪一个才是糖糖的亲娘?”
姜大柱把烟袋攥成一团。
“俺记错了,晚娘是小名,招娣是户上用的名。”
赵美凤忙着接话。
“对,她娘家排行晚,才叫晚娘,乡下女人两个名字不稀奇。”
“那林秀珍是谁?”
“俺听岔了,随口说的。”
陆建军拨了三颗算盘珠,一颗对一个名字。
“同一个人占三页名册,姜家的户籍比集市摊位还宽,今日若再问一回,会不会又冒出个林来弟?(?三名挤一户?)”
姜二叔抓住姜大柱的肩,把人往后带。
“过去的婆娘没进正式户籍,名字记混也寻常,俺们今日谈孩子归谁养,别扯死人的事。”
“孩子身份未查清,亲生母亲又关系到玉坠来源,怎么能不问?”
调解干部取出柳树沟底册抄件。
“姜糖糖的户口是六年前由姜大柱补报,生母一栏空白,没有出生时辰,没有接生人签名,生产队也没有林晚娘的迁入和死亡记录。”
赵美凤抬手擦脸,袖口蹭掉一层白粉。
“她是外乡人,死在外头,哪里会有柳树沟的记录。”
“从哪里来的?”
“俺哪知道,俺去也嫁过去时,人已经没了。”
糖糖走近半步。
“你以前说俺刚到姜家时便戴着玉坠,你嫁过去是哪一年?”
“你两岁多。”
“那俺两岁前住在哪里?”
“当然也在姜家。”
“谁照料俺?”
“你爹。”
姜大柱立刻摆手。
“俺要下地,哪会带小娃,是你奶照看。”
“姜家老太说俺是赵美凤带回来的野种,若她照料过俺,为什么不认?”
姜大柱的脚后跟抵住长凳。
“老人嘴碎,随口骂人。”
“林晚娘埋在哪里?”
这次没人回答。
糖糖把红绳从领口抽出,玉坠落在蓝布褂前,水纹中那片细叶被窗外的光照亮。
“你说她死了,总有坟,俺给她磕头。”
姜二叔伸手便想将玉坠塞回去。
“拿出来做什么,戴好!”
陆建国抬臂挡开他。
“离糖糖远点。”
干部盯住姜二叔。
“你既不关心孩子,为什么总盯着她的玉坠?”
“怕她弄丢姜家的东西。”
“玉坠是林晚娘的?”
姜二叔咬着后槽牙,没开口。
赵美凤却坐不住了。
“什么姜家的,林晚娘带来的玉本来就值钱,俺去也伺候姜家这么多年,凭什么全留给一个不认爹的白眼狼!”
屋内静了半晌。
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立刻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陆建民抽出新纸。
“林晚娘带来的东西不止玉坠?”
“没有,俺去也说气话。”
“你说全留给糖糖,说明还有别的。”
“几件破衣,早烂了。”
“破衣不值得你说全留,也不会让姜二叔花钱买假证,想把糖糖带回柳树沟。”
沈淮取出那张玉坠拓纸,放到赵美凤面前。
“还有什么?”
赵美凤把脸偏向窗外。
“俺不知道。”
“你知道玉值钱,也知道林晚娘留下过别的东西,第一次调解时却说玉坠是娘家给你的,你在抢糖糖的财物。(?贪嘴漏匣?)”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财物,她吃姜家的粮,拿点东西抵账怎么了?”
陆建军把旧账本推过去。
“糖糖在姜家饿了四十六日,三年饭钱和药钱由陆家出,姜家没送过一粒米,你拿哪碗刷锅水抵玉?(?馊账吞玉?)”
姜大柱拉住赵美凤。
“闭嘴,别再说了。”
“俺为什么闭嘴?当年你把那只木匣藏去二叔屋里,里面还有……”
姜二叔扬手打掉桌边的搪瓷杯。
杯子滚到墙脚,剩下的话也断了。
“赵美凤,你再胡扯,回去俺撕了你的嘴!”
糖糖盯住那只滚动的杯子。
“木匣里有什么?”
赵美凤揉着被姜大柱抓红的胳膊。
“没有木匣,你听错了。”
“俺听见了,干部也听见了。”
妇女主任把木匣二字写进记录,随后转向姜大柱。
“林晚娘从哪里来,怎么离开,留下哪些财物,三日内交代清楚,若有侵占和隐瞒,公社会转交派出所调查。”
姜大柱看向姜二叔。
“二弟,那匣子不是早……”
“哥!”
姜二叔这一嗓子穿过门窗,院外排队的人全转过头。
周海生将门掩上。
“早什么?”
“早烂了。”
“木头烂了,里面的东西呢?”
“都是不值钱的旧纸,俺们烧火用了。”
糖糖把玉坠握回掌心。
“什么旧纸?”
“俺不识字,哪记得。”
陆建民将他的回答逐字写下。
“既然不识字,你怎么知道是不值钱的旧纸?”
姜二叔的脸皮抽动几下,再不肯出声。
两名假证人已经分别承认收钱,曹五还交出了剩余的钱票和红纸,铁烟盒也由干部暂时登记。
调解干部合上材料。
“现有证据能证明姜家提供虚假证言,赵美凤和姜大柱对遗弃经过多次改口,孩子身上的旧伤有卫生所记录和多人作证,事情没有查清前,姜家不具备接回孩子的条件。”
“那糖糖归谁?”
陆建国问完,手掌落在糖糖肩后,没有往自己身边拉。
“继续由陆家照顾,礁石湾村委和公社共同监督,临时监护申请今日上报,户籍核查同时启动。”
妇女主任又添了一句。
“姜家未经孩子同意,不得私下接触,更不能索取玉坠和其他物件。”
陆建军收起算盘,珠子合进木框。
“这回亲爹的户籍纸,总算不能当麻绳用了。(?户纸松扣?)”
糖糖看着林晚娘三个字,伸出食指轻碰墨迹,纸上的墨还没干,指腹沾了一小点黑。
“干部姨,若查到她没有死呢?”
“那便继续找,活人总会留下来处。”
赵美凤忽然从长凳滑到地上,膝盖撞上砖面,双臂一下圈住糖糖的腿。
指甲隔着布裤掐进肉里,糖糖手中的玉坠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糖糖,娘错了,娘离不开你,你是娘的命根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