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是省城沈家的人,要接沈淮回去!”
糖糖把鱼汤放回桌面,碗底碰着木板,汤汁泼湿了半圈。
“接去哪里?”
“省城,俺听见那个穿干部褂的人说,沈淮的爹有消息了,让他收拾东西。”
周小虎还堵在门边喘气,糖糖已经从他胳膊下钻出去。
“糖糖,户口簿!”
陆建民追出两步,她又跑回来抱起木匣里的户口簿,贴在怀里往村口去。
陆建国提上外衣。
“慢点,膝上的伤还没好。”
“俺想先问清楚。”
村部外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礁石湾少见这种车,几个孩子围在车尾看排气管,又让周海生赶到晒场边。
糖糖没看车,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沈淮身上。
他站在村部门口,左手摸着旧手表,面前是一名穿中山装的男人,旁边还坐着头发花白的妇人。
男人拿出一封盖章的介绍信。
“沈淮,俺姓顾,在省城机关工作,你姑婆也来了,身份材料交给周村长核过,不会有假。”
沈淮没有接那封信。
“俺父亲呢?”
“他的案子重新审查,已经调回省城接受调查,现在还不能来接你。”
“重新审查是什么意思?”
“过去的处理可能有错,组织上正在核实,你回去后先恢复学籍,住在沈家老宅,后面的事由家里长辈安排。”
花白头发的妇人擦了擦鼻边。
“小淮,俺是你姑婆,你小时候还在俺家住过,俺们找了你一年多,总算知道你外婆把你送到了这里。”
沈淮看向她。
“外婆没有送俺来,外婆死后,俺自己走到礁石湾。”
妇人的手落在膝头。
“家里当时也乱,你爷爷病了,几处来信都断了,俺们没顾上……”
“什么时候走?”
男人收起介绍信。
“车明早返回县城,再搭后日的火车去省城。”
“能不能再留几天?”
“省城学校等着核学籍,你父亲那边也想见你,明早已经是宽限。”
沈淮垂眼看了看手表。
“知道了。”
糖糖抱着户口簿站在人群外,听见知道了三个字,鞋尖陷进晒场的软泥里。
陆建军赶到她身后。
“先让人把话说完,省城来人有文件,也有县里的转接证明,不是来抢他。”
“明早便走。”
“车能开回来,人也能回来。”
“可省城多远?”
陆建军摸了摸鼻梁。
“坐火车要好些时候,俺没去过,等三哥找地图给你看。(?车轮来急?)”
沈淮终于看见她,绕过村部门前的人走来。
“你怎么把户口簿抱出来了?”
“俺落户了。”
糖糖把簿子递给他看,翻开盖章的那页。
“名字还是姜糖糖糖糖,大哥说以后让俺自己选姓,户主是大哥,关系写养妹。”
沈淮逐字看完,将户口簿合好。
“别在外面翻,海风会吹坏纸。”
“你要走了吗?”
“明早。”
“回去多久?”
“还不知道。”
“那你还回礁石湾吗?”
沈淮摩挲手表的手停在表带边。
“回。”
“什么时候?”
“能回来时便回来。”
糖糖抱回户口簿,低头看着封皮。
“二哥说车能回来,人也能回来,可他没去过省城,俺不知道能不能信。”
“这句能信。”
沈淮转身看向那名顾干部。
“俺收拾东西,晚饭前回来。”
顾干部点头。
“别走远,晚上还得核对你外婆留下的材料。”
“俺去海堤。”
糖糖跟着他离开晒场,两人一路没再开口,到了防浪堤背面,沈淮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烤红薯,掰开后递给她一半。
红薯已经凉了,糖糖剥下一小块皮。
“你什么时候烤的?”
“早上。”
“你知道他们会来?”
“不知道,俺原想带去公社,等你落户后给你吃。”
“那为什么自己不吃?”
“俺不饿。”
“你骗人,早上你只喝了半碗粥。”
糖糖把大些的那半塞回他手里。
“俺今日吃鸡蛋,你吃这个。”
沈淮没跟她争,低头咬了一口。
海堤下的小蟹爬过湿石,钳子拨着一根断草绳,糖糖听见它们争潮沟里的鱼骨,却没心思搭话。
“省城有海吗?”
“没有礁石湾这样的海。”
“你会住楼房?”
“不知道。”
“那边的人会不会欺负你?”
“不会。”
“若欺负呢?”
“俺会写信告诉大哥。”
糖糖终于咬了一口红薯。
“也告诉俺。”
“你能做什么?”
“俺让海鸥啄他们晾的衣裳。(?海鸥备战?)”
沈淮看她半晌,从衬衫内袋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褂子口袋。
布包碰着口袋底,发出贝壳相触的轻响。
“什么东西?”
“回家再看。”
“俺现在看。”
糖糖解开布结,一串彩贝手链躺在掌心,贝片磨得圆润,浅红和青白交错,中间穿着细麻绳,绳结比她腕子略宽。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三个月前开始。”
“为什么不早给俺?”
“还没磨好。”
她拿起一片淡青色贝壳,边缘留着细细的磨痕。
“你的手前些日子总破,是磨这个?”
“捡贝壳也会划手。”
“你又骗人。”
沈淮把布包折起来。
“不喜欢便还俺。”
糖糖立刻把手链戴上,袖口往下一遮。
“俺没说不喜欢。”
“别碰水,麻绳泡久会松。”
“俺洗澡也戴。”
“洗澡取下来,让李姨收好。”
“跟玉坠一样?”
“嗯。”
沈淮重新咬了一口红薯,侧脸朝着海面。
“不许忘了俺。”
糖糖嚼红薯的动作慢下来。
“俺不会忘。”
“别人问起,也不许只说省城来过一个人。”
“俺会说沈淮,穿白衬衫,手上有旧手表,凶起来会拿碎玻璃,后来不拿了,改拿笔。”
“最后两句不用说。(?旧事别念?)”
“那你也不许忘了俺。”
“不会。”
糖糖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兜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只拇指长的小海螺。
螺壳是她前日从东滩捡的,口沿缺了一小角,贴在耳边能听见细响。
“这个给你。”
“你最喜欢的那只?”
“俺还有别的。”
“你昨日睡觉还攥着它。”
“你拿去省城,想礁石湾时便听,海螺会记得这里的浪声,也记得俺们在海堤说过话。”
沈淮接过海螺,没有放进口袋,握在掌中看了许久。
“若摔破了呢?”
“回来再找俺换。”
“换新的,还是把这只补好?”
“你想要哪样?”
“补这只。”
“那你得把碎片全带回来。(?缺螺等归?)”
海风吹冷了红薯,糖糖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起来,想说的话也让红薯堵住。
沈淮伸手替她拂掉衣襟上的薯皮。
“别哭。”
“俺没哭。”
“眼睛红了。”
“海风吹的。”
“这里背风。”
糖糖扭过脸。
“那是红薯热气。”
“红薯已经凉了。”
“你今日怎么总拆俺去也的话?”
“怕明早没机会。”
糖糖把彩贝手链从袖口露出来。
“明早俺送你。”
沈淮将小海螺放进贴身口袋,起身时,左手在衣摆上擦去红薯灰。
堤下的小蟹拖着断草绳爬进石缝,远处另一只蟹挥着钳子,喊东边远礁又吐出了亮壳,潮水再退两次,石门便会露出来。
糖糖听见了,只朝海面看了一眼。
沈淮已经沿海堤往村部走,走出十几步也没有回头。
她追到堤边,腕上的彩贝碰在一起。
“沈淮,俺去也明早一定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