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谁敢给你们担保,先来祠堂问俺答不答应!”
陆老太的拐杖敲在篱笆上,刚晒好的两条小鱼让她震得掉下一条,糖糖跑过去捡起,拍掉鱼身上的草屑。
“担保要村干部签,又不要祠堂出钱,俺为什么先问你?”
陆老太朝她抬起杖头。
“作坊占的是村里盐仓,赔了钱,全村都得跟着倒霉,你一个外姓娃懂什么?”
陆建军将批文卷好,隔着篱笆伸出手。
“那俺把文件给老太念念,上头写的是陆家交押金,村干部证明经营人住在本村,哪一行写着赔钱找全村要,你替俺圈出来。(?拐杖查文?)”
“俺不认那些纸,海货生意哪有长久的,今日捞得多,明日一场浪,连船都能收走。”
“所以才做鱼干和腌货。”
陆建军把文件收回衣襟。
“鲜鱼放不到第二日,晒干能存几个月,礁石湾每年烂在滩边的小杂鱼,比老太骂过的话还多,捡起来都是钱。(?烂鱼翻账?)”
陆老太举杖还要敲,周海生夹着烟杆从晒场过来。
“老太,俺正找建国他们,担保的事公社已经跟俺说了。”
“你敢签?”
“盐仓闲了四年,瓦漏了没人补,门烂了没人换,陆家肯出押金收拾,俺为什么不签?”
周海生走到院里,将一张担保表放在桌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半年内要是欠公社的钱,村里不会替你们填。”
“俺们自己填。”
陆建国接过表,先看向押金一栏。
“二十块今日拿得出吗?”
陆建军解开腰间钱袋,倒出一把毛票和硬币,拨来拨去只凑出十五块六毛。
“俺还留了三块收鱼钱,动了这笔,作坊开门只能收海风。(〒钱袋见底〒)”
“俺那里有两块。”
陆建民起身去取装学费的铁盒。
“学费不能动。”
陆建国按住他的肩。
“俺明早跟赵叔出海,缺的四块四,卖鱼补上。”
“新作坊等着收货,你去出海,谁修盐仓?”
“白日修,夜里下网。”
糖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将自己的小布兜抱到桌上,里面装着她攒下的铅笔钱,还有卖海螺分到的七角。
“俺也出七角。”
陆建军将钱推回去。
“掌柜的本钱先留着买铅笔,二十块俺想办法,明早把家里那筐海带送去镇上,再找供销社问问收不收干货。”
糖糖按住七角钱。
“俺已经有两支铅笔。”
“那也不拿。”
“为什么?”
“作坊还没挣第一分钱,便先掏小孩兜,俺这个管账的以后还怎么坐桌头。(?七角守兜?)”
第二日,周海生在担保表上盖了村章。
陆建国卖掉两篓夜网鱼,二十块押金交进公社,旧盐仓的木钥匙终于落到陆建军手里。
盐仓靠近村西海堤,两间低矮石屋连着一块晒场,屋顶破了三处,墙角积着发黑的盐壳,推门便落下一层灰。
糖糖捂着鼻子转了一圈。
“二哥,这里能做鱼干吗?”
“洗干净能,屋顶补好能,门换了也能。”
陆建军抬脚试了试松动的门槛。
“等挣到钱,再把旁边空地围进来,砌灶台,搭晾架,往后鲜鱼一边进,干货一边出。(?盐仓开门?)”
陆建国已经爬上屋顶换瓦,陆建民拿着尺子量晒场,准备算竹匾和晾架要用多少料。
糖糖跟李寡妇蹲在水沟边,学着给小鱼去鳞。
鱼刀贴着尾巴往上推,银白鳞片沾满她的手背,第一条剖歪了,鱼肚破开一道长口。
“李姨,它还能腌吗?”
“能吃,不能拿去卖。”
李寡妇接过小刀,拇指抵住鱼鳃,三两下剖开鱼腹,刮净黑膜,再用盐细细抹过鱼身。
“鱼肚要洗净,血水留在里面会发苦,盐也不能只抹外头,鱼脊两边都得送到。”
糖糖照着做完第二条,刀口总算齐了。
“要腌多久?”
“小鱼半个时辰,大些的要过夜,晒时鱼皮朝下,日头偏西再翻,夜里一定收进屋,沾了潮气容易坏。”
陆建军在旁边听完,拎起一条李寡妇昨日腌好的小黄鱼,撕下一块尝了尝。
鱼肉紧实,咸味透进骨边,嚼到后面还有晒过的香气。
“李嫂子,这鱼放多久?”
“天晴能放两三个月,装进坛里封好,还能久些。”
“普通小黄鱼一斤卖不上价,做成这样,镇上赶路的人肯买。”
陆建军将剩下半条递给大哥。
“俺想请李嫂子来作坊管腌货,工钱按日算,卖得多再添,你看成不成?”
李寡妇洗鱼的手停在水盆里。
“俺只会灶上的活,管不了人。”
“你管鱼,俺管人,谁不听步骤,做坏一筐便扣谁那份。”
陆建国从屋顶下来,裤脚沾着瓦灰,接过鱼尝了一口。
“手艺好,能管。”
李寡妇低头搓去指缝里的鱼鳞。
“那先做几日试试,卖不出去别算俺头上。”
“卖货归二弟,坏在他嘴上才算他的。”
陆建军捂住钱袋。
“大哥如今还没娶人,胳膊已经往外偏了,俺这作坊怕是开在漏雨地上。(?鱼未卖先偏?)”
盐仓收拾到下午,赵婶又带来两名妇人帮忙刷竹匾。
几人刚把晾架抬到晒场,篱笆外便传来闲话。
“寡妇进新作坊,头一批货也不怕沾晦气。”
“陆家没个女人,倒让她日日往里钻,也不知算帮工,还是等着换称呼。”
糖糖认出说话的是大房常来往的陈婶,手里的鱼刀落回木盆。
李寡妇擦干手。
“俺回去拿盐。”
“盐仓里有。”
陆建国搬开挡路的竹架,走到篱笆外。
两名妇人还没走远,见他出来,脚步都慢了。
“刚才谁说晦气?”
陈婶扯了扯衣角。
“俺们随口闲谈,又没点谁的名。”
“李嫂子手艺好,作坊请她做工,工钱从陆家账上出,谁觉得她做的鱼晦气,往后便别把鱼卖给陆家。”
“建国,俺们说两句,你还断全家财路?”
“嘴归你,秤归俺。”
陆建国抬手指向晒场。
“作坊靠手艺吃饭,不靠谁家男人撑门,谁再拿寡妇两个字糟践人,鱼挑去别处卖。”
陈婶张了张嘴,见陆建军提着账本出来,只得拉着同伴离开。
“俺还没记名字,怎么便走了?”
陆建军翻开空白账页。
“下回讲大声些,俺把哪家不卖鱼写清楚,免得收货时弄错。(╬闲话封秤╬)”
李寡妇站在水盆旁,拿起那包已经用过半截的盐,手指把纸口重新折了两层。
“建国,几句话罢了,别真不收她们的鱼。”
“收了,她们还会说。”
“村里人的嘴堵不住。”
“堵不住便让她们自己掂量。”
他搬起竹匾往晒场走,经过她身边时,把匾上露出的竹刺折掉。
“明日你照常来。”
当夜,陆家把作坊章程写到灯油见底,收货价按鱼虾大小分了四档,做工的人每日记工,坏货查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
天没亮,糖糖跟着三个哥哥来到盐仓,刚推开木门,鞋底便踩进一层湿沙。
昨晚洗好的晒场铺满烂菜叶,六只竹匾让人踩裂了三只,墙边那袋粗盐破开长口,白盐混着泥水流进沟里。
陆建军蹲下抓起一把湿盐,脸上的困意全没了。
“谁把咱们的晒场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