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去找一个能让他们自己关门的人。”
这句话绕过半个礁石湾,传到盐仓时已经变了样,周小虎说王桂花要去镇上请大人物,糖糖却只顾着扶晒架,没空猜她能请来谁。
新租下的荒地清出两条排水沟,三十六只竹匾分成四排,海风从架子底下穿过去,吹得虾壳轻轻作响。
“糖糖,西边第三只匾歪了,你别拿肩膀顶,叫大哥来。”
“俺扶得动。”
“你扶得动,架子倒下来也压得住你,大哥还得把你从虾堆里刨出来。(?匾下藏糖糖?)”
陆建军提着账本走过去,把她拎到一旁,自己抬住竹架的一头,朝正在埋木桩的陆建国喊了一声。
两人刚把架子放稳,村口便响起自行车铃,邮递员挎着绿色邮包停在荒地边,手里捏着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
“礁石湾陆家,姜糖糖糖糖收,谁是姜糖糖糖糖?”
糖糖手里的细竹掉进沙里。
“俺是!”
她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在围裙上擦净手,双手接住信封,看到上面的字便认出了沈淮三个字。
信封右下角沾着一点黑灰,邮票压得不算齐整,收信地址却写得清楚,礁石湾陆家姜糖糖糖糖,少一个字也没有。
“省城来的?”
“省城沈家老宅寄出,走了六日,收好了,别让海风卷进沟里。”
糖糖把信按进怀中,抬头便找陆建民。
“三哥,快念。”
“你先看看自己认得多少。”
“俺也认,可有几个字挤在一起,俺怕念错。”
陆建民洗过手,带她坐进盐仓门边,将信封沿着糨糊口一点点揭开,没有撕坏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信纸只有两页,开头写糖糖糖糖,见信好。
她先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又认出省城和学校,手指顺着字慢慢往下移,到第三行便卡住了。
“这个是什么?”
“宿舍。”
“这个呢?”
“食堂。”
“沈淮住在宿舍,吃食堂,他是不是没有灶?”
“学校学生都这样,不是不给他饭。”
“那他为什么写饭菜没有礁石湾的好吃?”
陆建民忍着笑,照着信往下念。
“省城学校比镇小学大,教室有三层,学生多,先生讲课也快,俺已经补上落下的功课,你不要偷懒。”
糖糖抿着嘴。
“他走了还管俺。”
“后面还有。”
“食堂的菜没有鱼干香,米饭却够吃,姑婆给俺添了新衣,父亲的事仍在查,暂时不能见面。”
糖糖的手停在父亲两个字上。
“他会不会难受?”
“信里没说。”
“他不爱写难受。”
陆建民继续念道:“这里听不见海浪,院里的风也没有礁石湾咸,小海螺放在桌边,没有摔破。”
“他每日听吗?”
“信里说,夜里会听一次。”
糖糖摸了摸腕上的彩贝手链,贝片在袖口里碰出细响,随后催着三哥接着念。
“你有没有好好认字,作坊开张没有,大哥还拿不拿自己的饭给你,二哥做生意有没有让人骗,三哥有没有按时去学校。”
陆建军正在匾架旁算木料,听见这句便探进半个身子。
“他问谁让人骗?俺从镇东卖到镇西,只有别人少带钱,没有俺少带脑子。(?远信查账?)”
“三哥,你再念一遍。”
“刚念完。”
“俺想从头听。”
第二遍念到海螺时,糖糖把那句自己认了一遍,第三遍念完,她已经能磕磕绊绊读出大半。
信末只有短短两行。
等事情安稳,俺去也回礁石湾。
你要记得回信。
糖糖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许久,把信纸重新铺平。
“俺现在写。”
“作坊还有活,晚上再写也成。”
“他等了六日,俺不能再让他多等一晚。”
陆建民找来铅笔和方格纸,没有替她起头,只把沈淮的信放到左边,让她自己想第一句。
糖糖咬着笔杆写下沈淮,写到淮字时少了一点,擦过以后纸面起了毛。
“后面写什么?”
“你想告诉他的事。”
“事情太多,纸够不够?”
“先挑最想说的。”
糖糖伏在桌边,第一行写了三次,最后留下沈淮,见信好,俺已经落户陆家。
接下来,她写作坊开张,第一批虾干卖了钱,新晒场能摆三十六只竹匾,大伯娘带死老鼠翻墙,让村长送去了公社。
写到死老鼠,她画了一个圆肚子尖尾巴的东西,自己看了两眼,又拿铅笔涂掉。
“这个像海耗子,沈淮会不会看不懂?”
“你在旁边写死老鼠,他便懂。”
“俺还想告诉他,李姨敲了俺的手。”
“为什么挨敲?”
“这句能不能不写?”
“信是你的,想写便写。”
糖糖想了想,还是写上偷吃热虾挨敲,又补了一句没有烫伤,哥哥们都好,二哥暂时没被骗。
陆建军从她身后经过,伸手便想拿信。
“什么叫暂时?把这两个字擦了,俺做一辈子买卖,也不会让人骗。(?算盘拒晦?)”
“不擦,沈淮问的是有没有,俺也得照实答。”
“你三哥怎么教的写信,专揭自家哥哥短。”
“俺没教,她想说什么便写什么。”
信纸写满一页,糖糖又在末尾画了一只缺角海螺,旁边歪歪扭扭添上四个字,等你回来。
她将每个字临摹一遍,直到天色偏暗才放下铅笔。
“俺认得四十多个新字了。”
“明日把信誊一遍,今日这张涂改太多。”
“不换,这张是俺自己写的。”
陆建民没有再劝,帮她检查漏字,只在地址旁教她写清省城沈家老宅。
第二日,糖糖亲手把信交给邮递员,又追着自行车跑到晒场尽头。
“叔,你别弄丢了。”
“邮包扎着绳,丢不了。”
“路上下雨怎么办?”
“外头有油布。”
“那你让省城的人送快些。(〒小信赶车〒)”
邮递员笑着挥手,车轮碾过硬沙,绿色邮包很快藏进防风林。
陆建军也装好十斤虾干和八斤小黄鱼干,推车去青岩镇试卖,糖糖想跟着,刚迈出院门便让大哥按住头顶。
“你今日留作坊看货。”
“俺想看二哥卖虾干。”
“等长期单定下再去。”
镇上福顺饭馆的掌柜姓郑,先捏开虾壳看肉,又泡了一碗热汤,尝完才给出一斤五毛二的价。
陆建军将样货包回纸里。
“供销社试收都给六毛,郑掌柜一口少八分,俺去也不如推回去自己配粥。”
“供销社只收十斤,俺一月能要五十斤,你省下多少跑腿工夫?”
“量大更该添价,俺的虾新鲜下锅,日头晒足,壳里没沙,坏虾一只没混。”
“最多五毛四,鱼干另算。”
“六毛,俺去也每月送两回,受潮和发黑的当场退。”
郑掌柜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年轻人,饭馆还得留赚头,你总不能连客人碗里的钱也算走。”
“你一碗虾汤放十几只,卖两毛五,俺一斤虾干能分多少碗,咱们都别装糊涂。(?虾壳算盘?)”
两人正磨价,门口进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皮鞋擦得亮,手腕上还戴着金边表。
他抓起桌上的虾干尝了一只,又掰开小黄鱼,看过鱼脊里的盐色。
“货是你做的?”
“礁石湾作坊的货。”
“俺姓马,马贵,在县里替几家饭馆和水产铺收货,你这批东西,郑掌柜给多少?”
郑掌柜合上算盘。
“买卖还没谈完,马老板横插一脚不合规矩。”
马贵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陆建军手边。
“规矩跟着价钱走,陆老板,我比镇上的价再高两成,你有多少货,我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