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那些海鸥说,码头骗子请人喝酒。”
陆建军低头看着糖糖,她抓着衣摆的手没有松,海鸥还在墙头争抢鱼肠,其中一只脚上缠着半截黑线。
“哪个码头骗子?”
“它们说穿亮皮鞋的人请客,欠了船钱,还让人补一条黑船。”
“海鸥认得马贵?”
“它们不叫名字,只说那个人吃肉,给它们扔鱼骨,还骂船老大催账。”
陆建民拿过马贵的名片。
“俺明日去镇上打听,四海水产购销处有没有登记,一问便知道。”
“先别问得太响。”陆建军将订货单折回原样,“若马贵真有问题,听见礁石湾查他,俺们便看不到后面的手段了。”
陆建国正在修鱼叉柄,听到这里,把麻绳一圈圈缠紧。
“那便不接。”
“不接这张单,他还会拿去骗别人,俺也想知道,他高两成买货,钱从哪里来。”
“你想试他?”
“拿少量货试,钱货当面结,俺顺便告诉他,家里藏着更好的东西。(?空钩钓话?)”
糖糖立即举手。
“俺去。”
“你去做什么?”
“海鸥只跟俺说话。”
“镇上人多,你得跟紧大哥。”
陆建国把鱼叉放下。
“俺也去。”
第二日,三人带了五斤虾干和三斤小黄鱼干,另在竹筐底铺了几只空鲍壳,上面用旧网盖住。
马贵还住在镇招待所,见他们进院,先朝竹筐看了两眼。
“陆老板想通了?”
“俺先送一批样货,钱能结清,再谈大单。”
“八斤东西也值得跑一趟?”
“马老板若连八斤都嫌少,二百斤俺也不敢交。”
马贵让随行的年轻人过秤,虾干七毛二,鱼干按六毛五,合起来八块多。
钱当场给了,票据也开得齐整。
糖糖站在大哥腿边,悄悄看向院角,那里堆着三只绑好的木箱,箱侧都写了海产,却闻不到鱼腥味。
“这孩子便是你家掌柜?”
“她管尝味,咸淡不好,先扣俺的饭。”
“会尝货是本事,叔给你买汽水。”
“俺不渴。”
“那吃饼干。”
“俺带了鱼干。”
马贵伸出的手收回去,转头掀开竹筐上的旧网,几只鲍壳露了出来。
“你们果然有鲍鱼。”
“壳是滩上捡的,肉早让海鸟吃了。”
“陆老板,俺诚心收货,你还跟俺藏?”
陆建军把一只鲍壳翻过来,指给他看里面的旧沙。
“俺若真有货,马老板吃得下多少?”
“先来两百斤。”
“活鲍两百斤,你张口便要,县里哪家饭馆有这么大的锅?”
“饭馆只是一处,俺的货还能往省外走。”
“怎么运?”
“走水路,快得很。”
马贵说完便合住竹筐,催着年轻人把样货搬进屋,手掌却在鲍壳上多停了片刻。
陆建军收好货款。
“海参也要?”
“有多少要多少,现金不够便开银行汇票,大宗买卖都这样结。”
“俺没见过汇票。”
“下午带你去看,县城来的会计正好在码头验货。”
糖糖抬头看大哥,陆建国只替她拉紧肩头的小布袋,没有插话。
离开招待所后,三人顺着镇街往码头走。
海鸥在鱼棚上空打转,一只缺了尾羽的落到糖糖前面,歪头啄她鞋边的碎虾。
“黑船补好,今夜试水。”
“船老大骂了两天,亮鞋还欠十二块。”
糖糖从布袋里摸出一只虾干,掰碎撒在地上。
“黑船在哪里?”
缺尾海鸥吞下虾肉,扑棱着飞过两排渔棚,落向码头最东边。
糖糖拉着二哥往那边走。
“俺想看船。”
“这边停着十几条,你看哪条?”
“最黑的那条。”
码头东侧拴着一条旧木船,船身刷过黑漆,水线附近新补了三块木板,缝隙里的桐油还没干。
两名船工正往船舱搬空油桶,看见他们靠近,立刻放下舱盖。
“别碰,船要试水。”
糖糖蹲在石阶上,看见水面浮着一层新刨下来的木屑。
“二哥,这船补得太急,木板边还翘着,像要跑远路。(?黑船赶潮?)”
“俺看着也不牢。”
船工瞥了他们一眼。
“乡下娃懂什么,走开。”
“俺不懂船,只懂漏水后鱼会游进舱里。”
陆建国站到糖糖身后,船工看清他的肩背,没有再赶人,只弯腰去收缆绳。
码头鱼棚里传来马贵的声音。
“陆老板,汇票拿来了,你过来看。”
一张蓝边票据放在木桌上,抬头印着滨海县银行,金额栏空着,右下角盖了四海水产的方章。
马贵用钢笔点着票面。
“过百块的货款写在这里,单位章和银行章齐了,到县里便能兑钱。”
“为什么现在没有银行章?”
“货没交,金额没填,银行怎么盖?”
“俺只听过先存钱再开票。”
“各处规矩不同,你没做过大单,往后便懂了。(?空票装阔?)”
陆建军拿起票据,对着日光看过纸纹,又问能不能带一张空样回去。
马贵抽出另一张递给他。
“拿去慢慢看,三日后俺到礁石湾,先装五百斤货,虾干鱼干都算。”
“昨日还是三百斤。”
“县里又来一张单,多多益善。”
“五百斤凑不齐。”
“先把村里的鲜鱼全收来,俺可以付一成定金,你们有钱便能雇人添锅。”
“天气若不好,货做不出来呢?”
“定金退还便成,俺不会为这点钱难为你。”
回村后,陆建民带着票据去了学校,县中教会计的陈老师看了半晌,又拿出旧票样对照。
“纸张不对,编号少了两位,银行名称也沿用几年前的旧字样,这张票拿到柜台,多半兑不出钱。”
“能不能请银行查四海水产的账户?”
“得去县里,镇储蓄所查不到单位往来,不过俺可以写封信,让县里的同学帮忙问。”
陆建民把空票夹进课本,回家时,天已经擦黑。
陆建军听完,把马贵给的八块货款排在桌上,一张张看过水印。
“小单给真钱,让俺们放下心,大单换成假票,货一装走,他当夜便能上黑船。”
“现在报公安吗?”
“只有一张格式不对的空票,他会说拿错了,黑船也不是他的名字,俺们还得抓住实处。”
糖糖将沈淮的来信叠好,放进木匣。
“海鸥说明晚黑船试水。”
“那便让它试。”
陆建军抽出一张新纸,写下试货章程。
“俺答应交货,货装车前必须核款,票据若兑不出,车轮一寸也别想动,大哥盯人,三弟去找曹公安。”
“俺做什么?”
“你跟李姨守作坊,别去码头。”
“可海鸥能替俺看船。”
“那便白日去,夜里回家,不能单独跑。”
第二日下午,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到了盐仓,他把布包放上桌,解开后露出五张大团结。
“马老板先付五十块定金,三日后装货,虾干二百斤,鱼干三百斤,有鲍鱼海参另算。”
陆建军没有碰钱。
“定金收据呢?”
年轻人取出单子,递笔让他签名。
单子背面藏着一行小字,若卖方未按时足量交货,需双倍退还定金,并赔付车辆和人工损失。
陆建民指住那一行。
“昨日说做不出便原数退,今日怎么多了双倍和车钱?”
“买卖总有规矩,马老板怕你们收钱不办事。”
“那俺们不收。”
年轻人把钱往前推。
“车已经从县里调了,马老板说你们若反悔,往后青岩镇不会再有人收陆家的货。”
陆建军合住订货单,隔着桌面看向来人。
“你回去告诉马贵,定金俺收,可这张单得按俺的规矩重写。”
“马老板还让俺带一句话。”
“什么话?”
“马老板说,三日后装货,谁敢拦他的车,谁便赔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