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应,全都答应。”
糖糖这句话说得快,到了出海那日,她却坐在船头不敢乱动,腰间的粗绳系着船桩,绳结由陆建国亲手打了两遍。
天还黑着,礁石湾只亮着盐仓外一盏煤油灯。
李寡妇将杂粮饼和水坛递上船,又往糖糖怀里塞了一件旧夹袄。
“海上风钻衣缝,热了也别急着脱。”
“俺记着。”
“饿了便吃,不许等肚子疼才开口。”
“俺也记着。”
“还得记什么?”
糖糖掰着手指数。
“不乱跑,不碰水,不离开大哥,不抢二哥的饼,不把头伸出船舷。”
陆建军正在收缆绳。
“前面三条是大哥说的,第四条谁添的?”
“俺添的,怕你护饼掉海里。(?饼比人稳?)”
陆建国扶着糖糖坐到桅杆后方,将一只空木桶扣在她脚边,既能挡风,也能让她撑住膝盖。
“开船以后少说话,听不清便用手拉俺。”
“拉一下是有话,拉三下是有危险。”
“两下呢?”
“想吃东西。”
“谁教你的?”
“二哥。”
陆建军举起水瓢。
“俺没教,她自己给两下找了个好差事。(?绳号管饭?)”
赵大叔撑开船桨,小船借着退潮出了海沟。
孙老头坐在船尾掌舵,先看岸上的三处山头,等村口防风林和北山顶连成一线,才让赵大叔把帆升起半面。
船离岸越远,海浪便不再贴着礁岸碎开,船底一上一下,水声全挤到木板下面。
糖糖最初还伸着脖子看,过了半个时辰,手掌便按住木桶边,脸色也少了红润。
陆建国将一片姜塞给她。
“含着。”
“辣。”
“辣也含着,想吐便朝背风处,别咽回去。”
“俺没有吐,只是肚里的粥在摇。”
孙老头回头瞧了一眼。
“第一次出远海都这样,你别盯近处的浪,看远处那条平水线。”
糖糖抬起头,照他说的望向前方。
天边刚透出一层白,远处浪脊连成长线,船身仍在晃,胃里的粥倒渐渐安分下来。
“孙爷,为什么看远处便不难受?”
“眼睛和脚底得看同一处,眼睛总追船边的水,脑袋便分不清船往哪儿走。”
“那条白线也是浪吗?”
“是外海风浪的边,白线断得碎,前头风乱,白线连得长,风便稳。”
陆建军坐在货舱边啃饼。
“你今日肯教,俺小时候跟你出海,问一句便挨一下船桨。”
“你小时候看见水鸟落船,便想爬桅杆掏鸟蛋,俺不打,等着你摔进海里?(?旧账追帆?)”
“那颗蛋最后也没吃着。”
“鸟都没让你摸着,哪里来的蛋?”
糖糖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胃里那点翻动也散了。
太阳离开海面时,孙老头让她看东南方的薄云。
“云脚朝北,今日午前风不会转坏,若云底发黑,边上起毛,便要早回。”
“海水颜色也不一样。”
“近岸带泥,颜色浅,外头水深,发蓝,前面那片发白的地方底下有沙脊,船吃水浅,能走,不能落大网。”
陆建国每隔一阵便检查船侧浮木,又摸绳结和帆脚,连糖糖腰上的绳也重新紧过一次。
“哥,绳没有松。”
“海水会打湿麻绳,湿了以后结会缩,也会滑。”
“那为什么不用铁链?”
“铁链沉,人掉水里先让它拖下去。”
陆建军咽下最后一口饼。
“你问慢些,孙叔教一路,回村得收你两毛学费。(?海课开价?)”
“俺给他搓珍珠丸子。”
“那俺也教你。”
“你教算盘,俺给你碎虾丸。”
说话间,前方海面露出两块黑尖。
起初只有鸟背大小,船再近一些,更多礁石从水下冒出,浪打在石缝间,白沫翻过黑亮的礁脊,又被两侧水流扯散。
孙老头收起玩笑。
“降帆,别从正面进。”
赵大叔把帆绳放下半截。
“俺沿昨日的外圈走,先过西侧浮桶位。”
陆建国站到船头,长竹竿探进水里,每换一处便报水深。
“一丈六。”
“一丈三。”
“前面石头斜出,往右半桨。”
船绕过第一道礁脊,赵大叔抛下一只系绳木桶。
木桶先朝西漂,绳放到五丈处,桶身却转了半圈,往南侧水口靠。
孙老头按住绳轮。
“这里便是两股水交接的地方,昨日船尾让南流吃住,才撞上礁角。”
糖糖看向自己画过的水线。
“再往北,水会不会慢?”
“得试,不能拿猜的走。”
小船贴着背流一面靠稳,粗绳绕过礁柱,船上每个人又将腰绳扣好。
陆建国先踏上低礁,用鱼叉柄试过每块落脚处,才让赵大叔和孙老头过去。
“建军留船,糖糖也留船。”
陆建军指着离船不足两步的浅缝。
“那里一只鲍鱼快有碗口大,俺伸手便能捡。”
“先看水。”
“它若长腿跑了呢?”
“鲍鱼没腿,你少替它操心。(?鲍壳催账?)”
糖糖扶着桅杆往浅缝看,清水下贴着几只灰褐色鲍鱼,肉足缩在壳边,旁边还有一只拳头大的海螺,正拿软肉舔礁面上的细藻。
“慢脚来了,木头上有四个人。”
“别开壳,外头大鱼绕。”
“深缝又亮了,白壳挤着白壳。”
糖糖搓了搓手指。
“大哥,浅缝里的鲍鱼说外头有大鱼。”
陆建国没有回头,只把鱼叉移到顺手的位置。
“还说什么?”
“深缝里的白壳挤在一起,俺听得断断续续。”
孙老头伏在高礁边,用绑了石头的测绳往下放。
“北缝两丈半,还没到底,水从里面往外吐。”
赵大叔顺着背流走出三步,长杆碰到一片硬壳,杆头带上来一只肥鲍。
陆建军立即提起竹篓。
“这还摸什么水,杆子伸下去便有货,俺一篓能装二十斤。(?篓口等鲍?)”
“竹篓放下。”
“俺只装一只样货。”
“放下。”
陆建国站在礁脊上看他,陆建军只得把竹篓扣回船板。
“成,俺今日不当二哥,当个看篓的长工。”
赵大叔笑着往回收杆,右脚却踩上覆着褐藻的斜石。
脚底滑开,腰间绳索一下绷直,半边身子已经落进水口。
“赵叔!”
陆建国抓起备用绳甩过去。
绳圈落到赵大叔肩前,他一把套住胳膊,孙老头趴在礁面拖腰绳,两边同时使力,才将人从横水边缘拉回高处。
赵大叔伏在礁上咳出两口咸水,左脚鞋子已经让水卷走。
“俺踩着藻了,脚还在,没扭。”
“今日到这里,全回船。”
陆建军看向那只被长杆带上来的鲍鱼。
“样品也不拿?”
“拿那一只,别再添。”
众人依次退回船边,糖糖正帮孙老头收测绳,远处一群小鱼贴着水面冲过来,鱼尾打出连片碎响。
“背尖来了,背尖追鱼。”
“水下还有,快躲石头。”
糖糖抬头看向礁区外侧。
一道黑影划过水面,背鳍露出不到半尺,转过一圈后,径直朝停船的位置靠近。
她抬手连拉陆建国三下。
“大哥,那道黑影朝咱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