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方才有人躲在墙边,他听见二哥说远礁了。”
糖糖从李寡妇怀里滑下来,抬手指向村东小路,那根被踩断的芦苇还横在墙根,断口沾着新泥。
陆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又用鞋尖拨开草叶,泥地上留着半个草鞋印。
“人往东走了,追也认不准。”
陆建军拧着湿衣角,往村东几户人家扫去。
“俺才说一大片,后头两个字还没出口,这耳朵长得比兔子还尖。(?墙根借耳?)”
“你那张嘴若能拴上,旁人便借不到。”
陆建国把他推进盐仓。
“先换衣服,手腕给李嫂子看,远礁的事今晚重新定规矩。”
围在岸边的人还没散,王桂花已经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前些日子在公社门口撒泼,挨了批评,回来后安分了几日,今日又把脖子伸得老长。
“建国,听说你们去了东南远礁,那里真有一大片鲍鱼?”
“谁说的?”
“全村都在说,建军还背着竹篓回来,篓里藏的什么?”
陆建军将空竹篓翻过来,篓底朝着她。
“藏了半篓海水,路上漏光了,大伯娘要不要舔舔篓底,兴许还能尝出鲍鱼味。(?空篓待尝?)”
王桂花拨了一下篓绳。
“少拿空篓糊弄人,你们盐仓里摆着几只大贝壳,今日又说碰见远礁,哪有这么巧?”
糖糖抱起那只厚贝壳,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这是大哥头一回探路带回来的,浪送上船的。”
“浪怎么不往俺家送?”
“海浪也认人,你总往别人家门口跑,它找不到你家。(?浪也迷门?)”
旁边几个渔妇笑出了声,王桂花脸皮挂不住,抬手便想碰糖糖怀里的贝。
陆建国挡住她的手。
“远礁有横水,还有鲨鱼,赵叔丢了鞋,建军差点丢了手,俺腿上也挂了口子,这便是全部。”
“俺又没问你伤,俺去也问货。”
“没有货。”
王桂花不肯走,转头去找赵大叔。
“你跟着去了,总不能也帮陆家瞒人吧?”
赵婶把丈夫那只光脚往裤腿后推。
“瞒你什么?瞒着俺男人少只鞋,好让你赔一双?”
“鞋值几个钱,若真有好货,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总得一起分。”
孙老头将旧船板抱进盐仓。
“海里的东西谁有本事谁取,可那地方会要命,你若想分,先让陆德厚把腿伸进横水试试。”
王桂花还想开口,陆建国已经合上半扇仓门。
“今日不收货,也不谈远礁,回去。”
门板贴到她鼻尖,王桂花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沿村东小路离开。
糖糖从门缝看着她走远。
“大伯娘会信吗?”
“她若会信,方才便不会摸篓子。”
陆建军把湿衣换下,肿起的手腕搁在桌边。
“她听见一点,能回去添成十样,明早村里兴许就该传俺去也背回一箩筐珍珠了。(?一壳添箩?)”
陆建国把门闩插好,将那张锅灰水图铺开。
“藏不住,便把规矩先立住,往后远礁只准熟水路的小队去。”
赵大叔问道:“几个人一队?”
“船上留人,礁上留人,下水最多两个,谁腰绳没扣好,整船都不许动。”
孙老头拿炭条补上回航时遇见的暗礁。
“还得看潮,只有最稳的大退潮能靠,风向差一点也不走,到了礁上先试流,流桶没摆稳便空船回来。”
陆建军揉着腕上的药布。
“采多少也得定,若一趟只拿两只,跑一回连饼钱都补不上。”
“今日你为一只鲍鱼差点把手留下,还敢谈多拿?”
“俺谈规矩,又没说俺也去抢。”
糖糖把几枚小蚝壳分开,一边放大壳,一边放小壳。
“老蚌不能全挖,里面的小蚌也不能碰。”
陆建军低头看她。
“你听它们说了什么?”
“老蚌说白壳挤着白壳,小鱼说里面有幼壳,若把大的全拿走,小的以后便没有地方藏。”
“你还知道它们怎么生?”
“俺也去不知道,可海沟里的小螃蟹长大以前,都躲在老石头下面,蚌应该也要留大的护着。”
孙老头放下炭条,第一次将她的话完整写进船板边角。
“糖糖说得对,讨海不能拿绝,今日挖干净,明年便只剩石头。”
陆建军拨了拨那堆蚝壳。
“那便只取最外层的成蚌,里头不伸杆,不下网,一次够看有没有珠便收手。”
“还要把空壳放回去。”
糖糖将一枚缺角蚝壳塞进黑石中间。
“空壳也能给小鱼住,不能都捡回来烧火。(?小壳守家?)”
孙老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你这娃懂海,懂得比不少讨了一辈子海的人明白。”
糖糖仰起脸,眼睛亮了亮。
“那俺下次还能上船吗?”
陆建国把她的小凳子往自己身边勾近。
“守规矩便能去,再伸手碰水,往后只能在岸上看帆。”
“俺连船舷都不趴。”
“先别答得太快。”
规矩定完,陆建军从盐仓角落挑出一只旧厚壳,又拿了一只普通海蚌壳作比较。
远礁那只壳边厚,内壁泛着珠光,虽是浪送上船的空壳,也足够找人认种。
次日清早,他把两只壳包进旧报纸,搭送货车去了滨海县。
县水产站的院里堆着鱼筐,验货棚下坐着一位修网的老师傅。
陆建军刚解开报纸,旁边便伸来一只戴皮表的手。
“这壳给我看看。”
“看坏了可得赔。”
陆建军按住报纸,没有立刻松开。
来人穿着浅灰衬衫,裤脚没有沾鱼鳞,身后还跟着一名提皮包的年轻伙计。
“贝壳能看坏?你开个价,我买下来。”
“俺还没请人认,卖什么?”
那人用拇指刮过壳边,又翻看内壁。
“普通海蚌没有这样的厚边,这是深水珍珠蚌,近岸长不出来。”
老师傅抬起头。
“陈老板,你今日来收鱼,怎么又认起蚌了?”
“做水产生意,多看几样不吃亏。”
灰衬衫将壳放回报纸,目光落到陆建军脸上。
“这类蚌在滨海县少见,你从哪片水带回来的?”
“旧货,村里老人拿来垫桌脚,俺去也看着亮,便带来问问。”
“垫桌脚的壳,边上不会挂着新褐藻。”
陆建军低头看去,报纸角上确实沾着一小片没有干透的褐藻。
他把壳重新裹好,笑着往怀里一塞。
“陈老板连藻都认得,俺也去省了鉴定钱,多谢了。(?一眼认壳?)”
灰衬衫朝门口移了半步,拦住他的去路。
“我再问一句,这壳,是远礁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