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不躲了。”
陆建国的话刚落,李寡妇便站到了他身侧,肩头挨着他的手臂,隔开了陆老太投来的目光。
“你一个寡妇,站在男人旁边像什么话!”
陆老太抓起拐杖,杖尖在石阶上敲得啪啪响。
“建国刚受处分,你便来勾着他,真不怕村里人笑话。”
糖糖的脸一下红了,她从李寡妇身前走出去。
“老太太,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说她两句,轮得到你插嘴?”
“你说她勾人,便拿出她勾人的证据。”
糖糖伸手指向陆建国。
“大哥这些年天天下海,回家便修网,谁看见李姨勾过他?”
“寡妇守不住门,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你知道守门,父母死后我们挨饿时,你在哪里?”
陆老太的拐杖停在半空。
糖糖没有躲,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祠堂门口。
“大哥带着二哥三哥捡海蛎子,三哥发热没人送药,二哥饿得站不稳,老太太可曾送过一碗米?”
“我是长房的娘,凭什么养你们三房!”
“那如今凭什么拿三房的作坊?”
陆建军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一摞旧纸。
“既然要讲孝道,便把这些也摊开。”
陆德厚脸色变了。
“你拿的什么东西?”
“我家这些年送去长房的米钱,药钱,还有给老太太的养老钱。”
陆建军把最上面一张拍在石桌上。
“哪一年你家断粮,哪一年老太太抓药,谁送的,我都写着。”
陆老太伸手来抢,他将纸往后一收。
“老太太别急,先听大家听完。”
“你敢翻我的旧账?”
“你刚才不是要翻大哥的旧事吗?大家都在一个祠堂里,不能只准长房翻别人,不准别人翻长房。”
他抽出一张纸。
“八一年腊月,三房送糙米一袋,折钱两块七毛,八二年春,送药钱一块八,八二年秋,陆建国替长房修船,三天没下海。”
村民里有人出声。
“这不是陆家三兄弟给的吗?”
“我还以为长房一直养着他们。”
“养什么养,三房那时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刘翠芬挤到前面。
“这些纸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建民从陆建军手里拿过一张。
“纸是供销社的旧票据,印章还在,送米的人有赵婶,送药的人有周叔。”
赵婶点头。
“我见过,建军那孩子拿钱时还问能不能赊两天。”
周海生也看了一眼。
“票据是真的。”
陆德厚抬手指着陆建军。
“你们给长辈东西,难道不是应该的?”
“应该。”
陆建军点了点头。
“可老太太一边收三房的钱,一边把作坊交给长房,这也应该?”
陆老太站起身,拐杖敲在他脚边。
“我偏心长房怎么了?长房才是陆家的根!”
糖糖咬住嘴唇,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三房不是根吗?”
“你是捡来的,算什么陆家人!”
这一句落下,李寡妇抬手挡住糖糖。
陆建国转身看向陆老太。
“她姓陆。”
“她没有陆家的血!”
“她住陆家的屋,吃陆家的饭,护陆家的名声,比有些血亲做得多。”
陆建国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太太,再说一遍试试。”
陆老太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旋即又把火气撒向李寡妇。
“还不是你在旁边挑拨!建国,你若娶她,便是让整个陆家丢脸!”
李寡妇收回挡在糖糖身前的手。
“我没有挑拨。”
她看着陆老太。
“建国去县里,我陪他作证,作坊缺人,我替他腌鱼,谁觉得丢脸,谁别吃我做的东西。”
陆建国侧过脸。
“巧儿她娘,你不用替我……”
“我替的是事实。”
李寡妇打断他。
“你当年替战友扛了罪,如今还要替全村的闲话低头吗?”
人群里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陆建国沉默片刻,走到祠堂正中的石阶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糖糖的眼圈立刻红了。
“大哥!”
陆建国抬手示意她别过来。
“我给祖宗磕头,是认陆家养老的规矩。”
他朝祠堂牌位磕下去,额头碰到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的米钱药钱,我继续给。”
第二个头落下。
“长房若有难,我能帮的也会帮。”
第三个头落下,他抬起脸,额角已经破了皮。
“可往后谁再拿孝道逼我妹妹,逼我兄弟,逼他们交出自己的活路,我不答应。”
陆老太抓起拐杖,朝他肩头打去。
李寡妇跨上石阶,伸手挡住。
杖头落在她手背,皮肤当即红了一片。
“你护他?”
陆老太气得发抖。
“我护该护的人。”
李寡妇没有收手。
“老太太若还要打,便冲我来。”
陆建国站起身,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疼不疼?”
“不疼。”
“手都肿了。”
“那也比你跪着挨打强。”
陆建军把旧票据一张张收回纸包。
“老太太,养老钱我照送,作坊和销路你别想碰。”
陆建民接过话。
“若长房不同意,明日便请周叔把族老都叫上,咱们把票据和证词一起送到公社。”
陆德厚嘴唇哆嗦。
“你们要把家丑送到外面?”
“你收黑鲨老五的钱时,没怕家丑出门。”
糖糖走到陆建国身边,握住他的手。
“大哥,你若再跪,我便跟你一起跪。”
陆建国立刻摇头。
“你不用跪。”
“那你也不用。”
她看着陆老太。
“你们说我是外姓娃,可我今日站在这里,便是替陆家说话,谁要赶我走,先问三个哥哥答不答应。”
陆建国握紧她的小手。
“我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
陆建军把纸包塞进衣襟。
“谁敢动糖糖,先从我这张嘴边上过去。(╥﹏╥)二哥守家门╥﹏╥”
陆建民站到另一侧。
“我不答应。”
祠堂外的人群静了片刻,赵婶先开口。
“我也不答应,糖糖救过我家孩子,还帮村里找过鱼汛。”
孙老头拄着烟杆走来。
“这丫头懂海,也懂人,谁把她赶出陆家,便是跟礁石湾过不去。”
周海生看向陆老太,又看向被划掉名字的陆德厚。
“今日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他将手里的木板重新挂回祠堂门边。
“养老照旧,作坊归三房,流言止在今日,谁再传陆建国倒卖军资,拿证据来,没证据便到公社说明白。”
陆老太跌坐在石阶上。
“你们合起来欺负长房。”
“我们只把该说的说完。”
李寡妇收回红肿的手背,陆建国从她手里接过药布。
“回去上药。”
她看了看四周。
“我跟你回去。”
这一次,陆建国没有拒绝。
“好。”
糖糖牵住两人的手,一边拉一个,朝祠堂外走。
陆建军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周海生喊道:“明日去县里的人,天亮前到我家集合,谁带干粮,谁带证词,别空着手去!”
他停了停,赶紧补上一句。
“我说的是带干粮和证词,不是带拳头。(¬_¬;二哥自觉缴械¬_¬)”
祠堂外有人笑,陆德厚却盯着那块木板,手指一寸寸收紧。
远处的公路上,县城方向亮起车灯。
陆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接过糖糖手里的半张记录。
“明日先去县里。”
糖糖问:“省城那个签字的人,也要查吗?”
“查。”
“他若比许连山更有本事呢?”
陆建国将记录贴进衣襟。
“那便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李寡妇跟上他的脚步。
“这回不许一个人扛。”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身边的弟弟和妹妹。
“这回一起走。”
糖糖攥紧他的手。
“谁也不丢下。”
“谁也不丢下。(?海潮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