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族产证明,是假的。”
陆建民把纸按到灯下,指向红印边缘缺掉的一角,旧祠堂木印早让虫蛀过,印出来总会少半道框线。
陆德厚拄着木杖跨进铺面。
“你说假便假?这是族里传下的证明,写明三房旧船和屋地都属陆家族产。”
陆建民翻过纸背。
“纸是镇供销社去年才卖的白报纸,证明上的日期却写着十年前,印泥也没干透。”
陆建设把头垂得更低,鞋尖往门外挪了一寸。
糖糖看见他的手腕还沾着红印泥,便从柜台上拿起一块擦桌布。
“建设哥,手上沾了东西。”
陆建设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我今日去过祠堂,碰到印泥不稀奇。”
“旧祠堂木印早收进族老柜里,你碰的是公印,还是大伯私自拿出来的印?”
陆德厚拿木杖拦住糖糖。
“小孩子别管族里的事。”
陆建国从门边走来,接过那根木杖,往旁边推开。
“她是饭馆的人,当然能管。”
陆建军把假证明折回去,又当着陆德厚的面重新展开。
“大伯刚从黑船的坑里爬出来,转头便敢拿假纸入股,你这胆子不拿去撑船,真是可惜。(╭假印登门╮)”
“我没要白拿。”
陆德厚指着纸上的旧船二字。
“三房起家用的木船,原先是你爹留下的,那船属于陆家祖产,靠船挣来的钱,自然也有族里一份。”
“那条船早烂在礁滩上,饭馆的钱是作坊和海鲜摊挣的。”
“没有祖产打底,你们哪来的作坊?”
陆建军撸起衣袖,往前迈去。
“没有大哥带我们挨饿下海,你倒是把祖产捞起来看看!”
方巧儿正在后堂挂围裙,听见争声便走到门帘后,手里的针线还没有放下。
糖糖横到二哥前面。
“不能动手。”
“他拿张破纸便要分饭馆,我还得给他端茶?”
“明日开业,二哥打了人,他便能躺在门口不走。”
陆德厚听见这句话,木杖立刻往地上一横。
“你们若不认族产,我便请全族来评理,往后日日坐在饭馆门前,让镇上人看看三房怎么欺负长辈。”
陆建军抓起门后的扫帚。
“你敢堵门,我便连人带杖扫出去。(?扫帚候客?)”
糖糖抱住扫帚杆。
“二哥把它给我。”
“糖糖,这事不能让。”
“我没说让。”
她抽走扫帚,顺手扫开陆德厚鞋边掉下的泥。
“既然大伯说饭馆靠族产开起来,那便把族人都请来,看看谁给三房留过什么。”
陆德厚眯起眼。
“你想耍什么花样?”
“当年父母留下的船值多少,长房拿走的渔网和粮食值多少,大哥替长房修过多少回船,全摆到桌上。”
糖糖掰着手指往下说。
“老太太吃过三房多少米,拿过多少药钱,大伯收黑船的钱又害作坊损失多少,也一起算。”
陆建设终于抬起头。
“黑船的事已经过去了。”
“你送过巡夜名单,还偷了作坊的纸,赔偿一分没出,怎么便过去了?”
陆建设嘴巴开合几下,再没能接上话。
方巧儿从门帘后探出半边身子,朝陆建军小声说了一句。
“你妹妹这张嘴,比你的算盘好用。(?巧儿看招?)”
陆建军偏头看她。
“我也不差。”
“你只会拿扫帚。”
“拿扫帚也得看扫谁。”
糖糖回头瞪了一眼。
“二哥,巧儿姐,先别说话。”
两人一齐闭了嘴,方巧儿还把线团塞进陆建军手里,免得他又去抢扫帚。
陆德厚见吓不住人,便往店外喊了一声。
“娘,你进来吧,三房不认祖产,也不认陆家的长辈。”
陆老太让刘翠芬扶进门,进来便坐到正中的方桌旁,竹棍横在膝上。
“饭馆的股份,长房要三成,这事没得商量。”
陆建军低头看看手里的线团,又看看坐稳的陆老太。
“老太太还真把这里当自家堂屋了。(?线团压火?)”
“祖宗留下的东西养大你们,分三成已经便宜三房。”
“祖宗留下的屋子漏雨,船底烂穿,锅里连米汤都没有,养我们的是大哥。”
“没有陆家这个姓,他能在礁石湾活?”
糖糖把一张凳子拉到大哥身边。
“大哥当兵寄回来的钱,长房拿过,二哥摆摊受钱大龙欺负时,长房没来,三哥上学缺纸,老太太也没问。”
陆老太敲了敲竹棍。
“又翻这些陈年事,谁家晚辈不该孝敬长辈?”
“孝敬归孝敬,不能拿了养老钱,还把三房挣来的饭馆当祖产。”
刘翠芬在旁边帮腔。
“糖糖,你终究不姓陆,族产怎么分,轮不到你开口。”
陆建国拉开凳子,让糖糖坐到自己旁边。
“她说的话,算我的。”
“建国,你让一个外姓孩子管陆家产业,祖宗知道了都不能安生!”
“她带我们找海货,护作坊,救全村,饭馆也有她一份。”
陆建民将假证明放到桌上。
“木印是谁拿出来的,只要请族老开柜便能查清,私用族印伪造证明,送去公社也能查。”
陆德厚的手掌盖住纸。
“这是陆家内部的事,谁敢送出去?”
陆建军扯了扯手里的红线。
“刚才要堵门的是你,如今怕见公社的也是你,大伯这张脸翻得比煎海蛎还快。(?红线捆话?)”
方巧儿伸手夺回线团。
“别扯坏了,赔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线?”
“你家饭馆还没开张,先欠我一团线,往后账怎么算?”
陆建军把线团还给她。
“成,等我赶走入股的,再赔你。”
陆老太听得烦躁,抬起竹棍指向方巧儿。
“哪里来的姑娘,陆家的事少插嘴!”
方巧儿把围裙抖开。
“我来送饭馆做好的衣裳,没有插嘴,只怕有人抢股份时踩坏我的布。(?巧儿护布?)”
门外已经聚来几名听见争执的镇民,陆德厚察觉围观的人变多,反而搬了凳子坐下。
“今日不给说法,我们便不走,明日开业,也别想安稳做生意。”
糖糖从柜台里取出采买单和铺面契纸,一样样摆到桌面。
“铺面是二哥拿钱租的,契纸上没有族里的名字,桌椅木料由大哥买,灶具和碗筷都有收据。”
她将最后一张纸推到陆老太面前。
“老太太要三成,可以,先把开店花费补上三成,往后亏损也担三成。”
陆老太把纸往外一推。
“饭馆还没开,怎么便说亏?”
“做买卖有赚也有赔,大伯只认赚钱的三成,不认花钱的三成,这不叫入股。”
陆德厚拍了下桌面。
“我们出的是祖产!”
陆建民将假证明抽出来。
“所谓祖产只有这张假纸,旧船残木还在海边,大伯若坚持值钱,可以拉来抵钱。”
“破船怎么抵?”
“既然不值钱,凭什么换饭馆股份?”
陆德厚让这一句堵住,手掌在木杖上来回蹭着,没敢再碰那张假证明。
陆老太转向陆建国,拿出了最后的长辈架子。
“建国,你今日若不答应,便是不认祖宗,也不认我这个奶奶。”
大堂里只剩灶膛里的木柴响动。
陆建国把糖糖面前的契纸收好,又将那张假证明放回陆德厚手边。
“老太太要三成,我只问一句。”
陆老太抬起下巴。
“你问。”
陆建国看着她。
“饭馆赔钱时,祖宗是不是也出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