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笔,只有进过作坊的人才能拿到。”
糖糖把炭笔包进旧纸,天才透亮便去了李寡妇家,赵婶挑着两桶清水跟在后面,方巧儿也从镇上赶了回来。
李寡妇正在刷门板,脏水已经冲掉大半,木缝里仍塞着鱼鳞,巧儿蹲在门槛边,用树枝一点点往外挑。
“李姨,您别一个人洗。”
“饭馆今日要开门,你们都来这里做什么?”
“门帘少挂半日不会坏,门上这股臭味若留着,满村的人都要装作闻不见。(?针线也来刷门?)”
方巧儿卷起衣袖,从赵婶手里接过水瓢。
“我刷上面,糖糖收纸,赵婶帮忙冲地,今日谁站远处看,便请她也闻个够。”
几个妇人原本站在巷口,听见这话便往后散了散。
刘翠芬抱着胳膊从自家门前出来。
“做了让人说嘴的事,还怕别人闻,寡妇便该守寡妇的本分,少成日往男人开的饭馆里钻。”
李寡妇手里的刷子停在门边。
糖糖没有接她的话,转身走到墙角,提起昨夜留下的木桶。
桶身刷着一层暗红漆,提梁旁边缺了块木皮,底下还刻着半个刘字。
“二婶,这只桶是不是你家的?”
刘翠芬往桶上瞟了一眼。
“村里木桶都长一个样,你别见个刘字便往我头上扣。”
“您家的水桶少没少,回去看看便知道。”
“不用看,我家桶都在。”
糖糖提着桶走到她家门前,门边放着一只同样刷红漆的桶,另一侧空着一块圆印,泥地上还留着水桶压出的边痕。
“二婶家挑水用一对桶,如今只有一只。”
刘翠芬伸手来夺。
“另一只坏了,我扔了!”
糖糖往旁边让开,桶底撞到石阶,发出闷响。
“什么时候扔的,扔在哪里?”
“我扔只破桶,还得跟你报地方?”
方巧儿将刷子搭在门板上。
“昨夜扔的吧,正好扔到李姨门前,还替你装了一桶烂鱼肠。(?破桶自己会走?)”
“方巧儿,你少帮着外人咬我!”
“李姨教我做围裙的针脚,也帮饭馆赶过活,她算哪门子外人?”
刘翠芬转头冲围观的人嚷。
“都听见了吧,三房还没娶寡妇,镇上的姑娘便先来认亲,这一家子全让她迷住了!”
赵婶把空水桶放下。
“翠芬,嘴上积点德,李家男人死在海上,谁家讨海都怕这一遭,你拿克夫说事,也不怕话落回自己家。”
“我家男人活得好好的,用不着你咒!”
“你知道这话不好听,还往别人身上扔?”
刘翠芬让问得退到门内,手掌按着门框,却仍不肯认桶。
“有人偷我家的桶,我也是受害的,你们不抓贼,堵我门做什么?”
糖糖将木桶立到她脚边。
“昨晚谁进过你家?”
“没人。”
“谁知道你常用这种红漆桶?”
“全村都知道。”
“谁见过你写字?”
刘翠芬的眼皮跳了两下。
“我又不识几个字,见过也学不像。”
陆建民拿着那张纸从巷口进来,身后还跟着作坊管封料柜的孙婶。
“三哥查到什么了?”
“纸上的字故意学了二婶,落笔却不一样。”
他将纸贴在门板上,又取出刘翠芬以前写过的领料名条。
“二婶写凤字时,最后一笔会往右带,这张纸往下拖,是有人看过她的字,只记住了大概。”
刘翠芬立刻抬高嗓门。
“听见没有,不是我写的!”
“桶是你家的。”
“桶让人偷了!”
“昨夜谁最容易从你家拿桶?”
刘翠芬张了张嘴,目光往东边院墙扫去。
糖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东墙外连着陆德厚家的后菜地,墙根有一处木栅栏,推开便能从两家之间穿行。
刘翠芬赶紧挡住门口。
“你们别往我家乱闯!”
糖糖没有闯门,只将昨夜捡到的炭笔递给三哥。
陆建民隔着纸捏住,刮下表面一小层黑末。
“这种炭笔是作坊记货用的,外面用的炭条更粗,纸上留下的线,与这根一样。”
孙婶接过来看。
“料柜里原本放着一把,前几日少了两根,我以为让伙计带回家了。”
“谁能进料柜?”
“作坊的人都能进,送鱼和取货的也常走旁边。”
刘翠芬哼了一声。
“那便是你们自己人干的,偏来堵我。( ̄黑锅差点扣稳 ̄)”
糖糖看着她鞋边沾着的湿泥。
“二婶若真想洗清,便说昨晚谁拿走了桶。”
“我没看见。”
“没看见为何总往东墙看?”
刘翠芬抬脚挡住泥印。
“我看自己家墙也有错?”
方巧儿提起水瓢,将剩下半瓢水泼在东墙根,泥地上的脚印跟着显出来,一双往返的布鞋印穿过栅栏,鞋底缺口朝向陆德厚家。
“这脚印走得可勤,偷桶的人还知道从后门来。(?半瓢水请脚印开口?)”
刘翠芬一把抓住栅栏。
“你们休想进长房家搜!”
陆建国从村道另一头走来,肩上还带着清早出海的潮气。
“谁说要搜家?”
“大哥。”
糖糖把纸和炭笔递过去。
“桶来自二婶家,脚印通往长房,炭笔却是作坊的,写纸的人想让我们先认定二婶。”
陆建国看完纸,转向刘翠芬。
“昨夜来的是谁?”
刘翠芬抿着嘴不答。
李寡妇提着刷子走到门外。
“算了。”
陆建国看向她。
“不能算。”
“门洗干净便好,再查下去,村里又要说你为了我逼问长辈。”
“他们已经把脏水泼到你门上。”
“我挨得住。”
“巧儿也要挨?”
李寡妇回头看见女儿蹲在门槛边,树枝上还挑着一片烂鱼鳞,终于没有再劝。
巧儿将鱼鳞丢进破盆。
“陆叔叔,我昨夜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建设,后来便没声了。”
刘翠芬伸手要捂她的嘴,赵婶先将孩子抱开。
“二婶急什么,孩子只说听见名字,又没说是谁喊的。(╬急手先露心╬)”
陆建国转身便往长房走。
“找陆建设问清。”
东边忽然传来竹棍敲石板的声响,一名陆家旁支的年轻人匆匆跑来,停在巷口不敢靠近。
“建国,老太太让我传话。”
“说。”
“她让你现在去祠堂,族老都到了,还说李家寡妇进陆家门的事,今日必须了断。”
方巧儿把水瓢扔进桶里。
“泼脏水的人还没抓,审人的倒先坐齐了。”
传话的人搓着衣摆。
“老太太还说,你若不去,她便让人把李寡妇和巧儿带去,当着祖宗问罪。”
陆建国迈到他面前。
“谁敢带她们?”
“我只是传话,祠堂里还有大伯和二叔,老太太把白布都挂上了。(?祠堂又摆命架?)”
糖糖看向李寡妇。
她握着刷子的手已经磨红,衣袖上沾满洗门的脏水,可这次没有退回院里。
陆建国接过糖糖手中的那张污纸,又拎起刻着刘字的木桶。
“建民去请周叔,糖糖带上炭笔和脚印旁的泥,谁泼的水,今日一并送到祠堂说。”
李寡妇叫住他。
“建国,我也去。”
陆建国回头。
“那里的人不会给你好话。”
“我若躲在家里,他们便会替我把罪认全。”
糖糖牵住巧儿,方巧儿则扶住李寡妇的胳膊,几个女人一同跨过还没干透的门槛。
祠堂方向又响起竹棍声,催得一声紧过一声。
陆建国提着那只脏水桶走在最前面,到了巷口才停下脚步。
“今日谁再拿她的命和老太太的命逼我,我便在祖宗面前给出答案。”
李寡妇抬眼看他。
“陆建国,你想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