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东滩下面又在叫我了。”
陆建国将鱼叉靠到墙边,走到池旁按住糖糖的手腕,不让她继续碰水。
“今日不去,外礁潮已经涨了,明早带绳和浮标,先看水面再下。”
陆建军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空票。
“我守铺子,赵叔跟你们走,若水下还有黑网,别只带小刀,网缠住脚可不认谁水性好。”
“你先管住县城这几双长耳朵。”
方巧儿将一卷粗绳塞进陆建国手里。
“我去饭馆取旧浮球,绳头多打几个结,糖糖只在浅处看,谁也不许逞能。”
糖糖把手从池水中收回。
“声音在外礁深沟边,不用下到底,只要找到裂缝位置。”
“你每回说不用,最后都比谁走得远。(?小脚丫专往深水探?)”
陆建国把她从池边拎开,先让阿山送她回住处。
次日海面还带着薄雾,陆家的木船已经绕出东滩。
赵大叔守在船尾,粗绳绕过木桩,另一头系在陆建国腰间。
糖糖穿着贴身旧衣,眼前扣着大哥改过的潜水镜,腰上的细绳单独系着浮球。
“下去以后不许松绳,扯一下是停,连扯两下便上来。”
陆建国检查过绳结,又把短刀插进自己腿边的布套。
“听见了。”
“说一遍。”
“绳不能松,一下停,两下上来,喘不过气便自己扯。”
赵大叔把竹篙插进礁缝稳船。
“建国,你也别只盯着阿妹,外礁底下的流会拐弯,回来时认浮球,别追鱼。”
陆建国踩上船沿。
“赵叔若看见陌生船靠近,先敲船板。”
“少教我守船,老头子讨海时,你还在岸上捡贝壳。(?竹篙也有老资格?)”
糖糖跟着大哥滑入海中,咸涩的水盖过耳边,岸上的声响立刻远了。
阳光穿过水面,只照到上层碎浪,往下便是青灰色的礁石。
小鱼没有像往日那样贴着海草游,全挤在外侧沙沟,到了前方那片黑礁便掉头。
“别过去,黑线会抓脚,硬枝头在掉血。”
“石缝里来了长手,掰一块便走一块。”
糖糖含着气,指尖朝左侧礁坡点了点。
陆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游过去,先用短刀拨开一团挂在石角的旧网。
黑网早已缠进海草,断口上还挂着碎贝壳,几尾小鱼困在网眼里,只剩尾巴还能摆动。
他割开网线,将小鱼放走,又朝糖糖打了个上浮的手势。
两人换过气,再沿着浮绳下去。
这回绕开黑网后,水底露出一道窄长裂缝,裂缝两边长着成片硬枝。
近处多是灰白颜色,越往里越鲜亮,红色枝头从暗处伸出,旁边还有橙黄和淡紫的小片。
糖糖没有伸手。
细碎声音从那些硬枝间钻出来,轻得要贴近水流才能分清。
“别折我,里面有小小的家。”
“黑网磨破根啦,长手还会回来。”
“红枝不能走,走了便不长花。”
陆建国游到裂缝上方,看见几处新断口,断面还没有让泥沙盖住。
旁边插着一根铁钩,钩尾缠有蓝白相间的细绳,看着不像渔民常用的旧麻索。
他伸手要拔,糖糖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朝裂缝中的硬枝摇头。
铁钩压在几簇红枝之间,硬拔会把根也带起来。
陆建国改用短刀割断钩尾细绳,只将浮在外面的断网收走。
一只小海龟从裂缝边缘钻出,背甲让黑网勒出浅痕。
“长脚船丢下铁牙,找红枝,找亮壳。”
“它们听见船响便躲,船走了才敢出来。”
糖糖替海龟解开网线,手掌只托着背甲,没有碰旁边的珊瑚。
海龟摆动前鳍,顺着裂缝游向深处。
前方鱼群让出一条窄路,更多彩色硬枝显露出来,层层贴着礁壁生长,裂缝里面还藏着海星和细小贝类。
那片颜色只露了片刻,横流便推来一层细沙。
腰间绳索忽然连扯两下。
糖糖立刻抓住大哥手臂,指向上方。
两人没有继续深入,顺着浮绳往水面游。
快离开裂缝时,糖糖又听见红枝间传来急促叫声。
“亮眼睛在上面,长船看见浮球啦。”
水面离得不远,陆建国先托糖糖上去,自己随后抓住船帮。
赵大叔将两人拉回船上,竹篙仍横在膝前。
“东南边来了一条船,停在外礁口,没有撒网,也没靠近。”
糖糖抹去潜水镜上的水。
“船上有人看咱们吗?”
“拿望远镜看过,见你们浮上来便收了。”
陆建国站到船头,湿衣还在滴水。
远处那条船刷着暗蓝漆,船头装有卷扬架,尾部没有挂渔网,倒放着几只铁筐。
船身侧面的号码让浪遮去一半。
陆建国接过赵大叔递来的炭条,把能看清的号码写在舱板上。
“像是打捞船,不是捕捞船。”
赵大叔眯眼看着那边。
“县里的打捞队多在沉船湾做活,这条船跑到东滩外礁,八成不是来捞破木头。”
陌生船没有靠近,船头转过礁角后,很快离开视线。
糖糖解开腰绳,掌心还留着珊瑚求救时传来的细弱震动。
“大哥,裂缝里面的硬枝还活着,断掉的地方是新伤,铁钩和黑网也不是被潮冲进去的。”
“认得是什么吗?”
“像珊瑚,颜色比县志图上的多,那些红枝不能拿,少一片,藏在里面的小鱼和贝便少一片家。”
陆建国把割下来的蓝白细绳装进布袋。
“回去先封住消息,连捕捞队也只说外礁有废网。”
赵大叔收起竹篙。
“那条船若再来,总会有人看见,我让几家出海的留意船号。”
糖糖望着陌生船消失的方向。
“别让人守在珊瑚上面,船多了反而替他们指路,咱们只记它从哪里来。”
船绕回东滩时,几只燕鸥一直跟在后面。
其中一只落上桅杆,叫声带来外海的零碎消息。
“长船去县城,铁筐空空,亮眼睛记住小木船。”
陆建国将舱板上的船号抄到木片,又把炭迹擦净。
回到村里,他没有先去县城铺子,而是将木片交给刚从学校回来的陆建民。
糖糖把蓝白细绳放在旁边。
“三哥,先查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