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船掉头走了,但船上的人没走远。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礁石湾村口,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把晒鱼的妇人们全惊动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左耳缺了一小块,边缘的疤痕被鬓角的白发盖住了大半。
不是孙启年。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拎着公文包,走路的姿势像在丈量地面。
糖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
来人绕过晒鱼架,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就是糖糖?”
“你是谁?”
“林远昌,你外婆的堂兄。”
糖糖把绿豆汤搁到门槛上,没请他进去。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堂妹,顺便看看你。”
林若蘅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脚步声带着左腿落地时特有的偏沉节奏。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林远昌的那一刻,攥手帕的手收紧了,指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远昌。”
“若蘅,好久不见。”
林远昌的语气客气得像在酒会上打招呼,嘴角带着一种练过的弧度。
“十四年了,你瘦了不少。”
“被人从船上截走,在异国他乡找了十四年的路,能不瘦吗。(⌒瘦非天意⌒)”
林远昌的笑没变,伸手示意身后的女人递上公文包。
“若蘅,我这次来不是叙旧的,乔家的事情拖了太久,航线的官司在南洋也打了半年,我觉得咱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糖糖的未来。”
糖糖把胳膊抱在胸前,绿豆汤在门槛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我的未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远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活物的耐心。
“你是乔家的血脉,乔家的产业将来都是你的,你待在这个渔村里,守着几条破船和一个海鲜摊子,不觉得屈才吗?”
“我不觉得。”
“你还年轻,不懂。”
“我十八了,该懂的都懂了。”
林远昌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的方案,你跟若蘅一起回南洋,乔家的航线和仓库由我代管,你去新加坡读商科,学费生活费全包,等你毕业了再回来接手。”
“代管?”
糖糖的目光落在文件第三页的条款上。
“代管期间经营权归你,利润分成你拿七成,乔家拿三成,这叫代管?”
“经营是需要成本的,七三分成很公道。”
“公道?你用伪造的委托书把航线转走的时候,分成是多少?零。(?零分叫抢?)”
林远昌的笑终于收了一点。
“那是误会,当年若蘅失踪,航线无人管理,我是为了保住乔家的资产才接手的。”
林若蘅把手帕叠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在实处。
“远昌,你接手的第一年就把航线的三条船卖了两条,第二年把港城的仓库租给了走私商,第三年把乔家在东南亚的三个代理点全换成了你自己的人,这叫保住资产?”
林远昌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糖糖看见了。
“若蘅,过去的事我们可以慢慢算,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糖糖的前途,你真的忍心让她留在这个地方?”
他的手往院子外面一挥。
“看看这里,破房子,臭鱼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让乔家的后人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得起你爹吗?”
“我爹要是活着,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林若蘅的声音没有抖,但攥手帕的手指发白。
糖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若蘅和林远昌中间。
“林远昌,你嘴里的破房子是我大哥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臭鱼摊是我二哥喝到胃出血才撑起来的,这条路是我们自己掏钱铺的石子。”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码头上跟鱼贩子对账。
“陆家不是拖累,是我的根,你要是来拔根的,趁早回去。”
林远昌把文件收回公文包,脸上的客气终于挂不住了。
“糖糖,你不跟我走也行,但若蘅的资产冻结不会解除,乔家的航线官司我可以拖十年,你那个海洋大学的学费,你那几个哥哥的饭馆,能撑多久?”
“撑多久是我们的事。”
“你以为你那个姓沈的男朋友能帮你一辈子?他沈家的面子在省城好使,到了南洋就是一张废纸。(?纸糊靠山?)”
陆建国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水,站到糖糖身后,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
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板往那儿一横,阳光都被挡掉一半。
林远昌的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林若蘅把手帕塞进口袋,抬头看着林远昌。
“远昌,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问。”
“当年我从滨海县坐船回南洋,中途被人截下来换船,那个安排换船的人,是不是你派的?”
林远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若蘅,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安已经查到了周德发和孙启年的关系,孙启年的钱从哪儿来的,海通贸易的汇款从哪儿来的,都查清楚了。”
林若蘅往前走了半步,左腿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但脊背没塌。
“我再问你一遍,当年截我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鸡都不叫了。
林远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糖糖脸上。
“若蘅,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乔家的航线是你一个女人能守住的?你爹死了,你丈夫跑了,你带着一个孩子能干什么?我让你消失,是为了保住乔家的产业。”
“保住?你保住的是你自己的口袋。”
“口袋也是乔家的口袋,航线在我手里十四年,没亏过一分钱。”
“没亏钱是因为你卖了两条船,租了仓库给走私商,换了所有代理点,把乔家三代人攒的信誉全败光了。”
林远昌的耐心到了头,声音拔高了半截。
“若蘅,你别不识好歹,我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的,你要是不接,航线的官司我拖到你死,资产冻结到你孙子辈都解不开。”
他的手指指着糖糖。
“还有这个丫头,你以为她留在这个渔村就安全了?我让她消失一次,就能让她消失第二次。”
陆建国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洗碗水从指尖滴到地上,声音很轻。
“你再说一遍。”
林远昌看了他一眼,嘴里的话还没收回去。
糖糖伸手拦住大哥的胳膊。
“大哥,不用。”
她转向林远昌,声音平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林远昌,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在听。”
林远昌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轻响,沈淮从墙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台索尼录音机,磁带转轮还在慢慢转。
“林先生,你刚才承认了当年安排截船的事,还威胁要让一个中国公民再次消失,这两条加在一起,够判好几年了。(?带转罪定?)”
林远昌的目光在录音机上钉了两秒,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他的皮鞋踩到门槛时绊了一下,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女人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
院门外面,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
“林远昌先生,我们是滨海县公安局的,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林远昌的脚钉在门槛上,左耳缺口处的疤痕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薄白。
他回头看了林若蘅最后一眼。
林若蘅站在院子中间,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也没有追上去。
糖糖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外婆,他走了。”
林若蘅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憋了十四年的沙哑。
“走了好。”
远处码头方向,汽笛响了一长一短,像在替什么东西画句号。
二哥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阿妹,镇上邮局来电话了,说有你一封挂号信,明天送到。”
“什么信?”
“邮局的人说,信封上印着省城海洋大学的校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