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手机,看文件。”
楚河的声音从登记台后传来。
侯亮平握着笔,手腕停在登记册上方。那条短信还亮着,随行人员站在他身后,脸色也变了。
孙立军看了一眼屏幕,立刻伸手:“侯处长,看守所涉密区域内,非工作设备不得拍摄,传阅,接收无关指令。请您配合。”
侯亮平把手机扣回掌心:“孙所长,你现在连我收短信都要管?”
“我管区域安全。”孙立军站在通道口,没有退,“您要进,登记,交手机,走审批。”
侯亮平笑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楚河,你们这一套准备得真全。凌晨签文件,早上挂牌子,现在连我进门都要收手机。你告诉我,汉东到底怕什么?”
楚河端起保温杯,没喝,只把杯盖扣紧:“怕程序被人踩坏。”
“我拿着最高检协查令,你跟我谈程序?”
“协查令要求协助询问。”楚河抬手翻开文件,“省纪委隔离保护决定书要求未经审理室审批不得接触关键证人。两份文件都是真的,时间戳也清楚。侯处长,你的文件晚到,权限也没盖过现有管辖。”
“你一个副处长,敢解释最高检文件?”
冯建国把一本法规汇编放到登记台上,翻到夹好的页码:“侯处长,这不是楚处个人解释。跨部门协作中,已有保密管辖的证人接触,需由管辖机关审查接触目的,人员身份,询问提纲。最高检同志来监督,我们欢迎。单独提审,不符合现行手续。”
侯亮平盯着他:“你叫什么?”
“省纪委案件审理室,冯建国。”
“好,冯主任。”侯亮平拿起协查令,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敢在材料里写,汉东省纪委拒绝最高检依法办案吗?”
冯建国把笔递过去:“您可以写申请理由,我们按流程受理。”
这句话把侯亮平顶得脸色发青。
随行人员小声提醒:“侯处,要不先填表,留个痕。”
侯亮平转头瞪过去:“你懂什么?填了,就是承认他们有权卡我!”
楚河看向赵刚。
赵刚立刻示意法制员开启执法记录仪。镜头红灯亮起,登记台,通道,侯亮平手里的文件,全进了画面。
侯亮平注意到了那点红光:“你们又录像?”
赵刚把执法记录仪固定在胸前:“侯处长,涉密羁押区入口发生执法争议,依法留痕。您也可以要求复制留存,但需要履行审批。”
“好,好得很。”侯亮平把协查令收进公文包,“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拦最高检。”
他抬脚越过登记台旁边的警戒线,直奔内门。
门岗武警立即横向列队,防暴盾没有举高,却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孙立军快步上前,伸臂拦住:“侯处长,请止步。”
“让开!”
“未登记,未交存通讯设备,未取得接触审批,不能进入。”
“我命令你让开!”
孙立军脸上出了汗,可脚下没挪:“我只执行看守所安全规定。”
侯亮平抬手指向里面:“蔡成功就在里面,他本人愿意见我。你们凭什么替他做主?”
楚河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警戒线外:“关键证人隔离保护期间,本人意愿不能替代组织审批。更何况,侯处长怎么知道他愿意见你?”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抽。
那条短信暴露得太快。
楚河把目光落在他扣着手机的手上:“陌生号码给你的承诺,不能成为办案依据。您是最高检干部,这一点应该比我们清楚。”
“你监听我?”
“我只看现场。”楚河指向登记台,“你的随行人员把屏幕递到你眼前,执法记录仪拍到了。”
赵刚立刻补了一句:“视频只记录入口争议,不涉及通讯内容。”
侯亮平胸口起伏加重:“楚河,你别装得这么干净。丁义珍被你们截走,大风厂被你们包装成政绩,蔡成功又被你们藏起来。你们汉东省纪委,现在成了本土派的保护伞!”
这句话一出口,孙立军脸色都白了。
冯建国拿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楚河却把保温杯放回登记台,示意赵刚靠近:“赵刚,把侯处长刚才关于汉东省纪委的定性言论,单独标注。”
赵刚当场复述:“九点五十八分,侯亮平同志在京州第一看守所入口,未完成登记和审批手续情况下,称汉东省纪委为本土派保护伞。现场有执法记录仪,两名法制员,门岗武警见证。”
侯亮平脸上的怒意更重:“你少拿文字吓我!”
楚河翻开登记册:“侯处长,您可以不签。但您刚才越过警戒线,拒绝登记,拒绝交存手机,试图进入涉密羁押区,这些行为都会形成情况说明。”
“我是在依法办案!”
“依法办案,第一步是依法进入。”
“你!”
楚河把笔重新推到他面前:“登记,交手机,提交提纲,等待审理室审批。今天上午可以给你安排协调接触会,但不能单独提审。”
侯亮平盯着那支笔,半天没动。
身后的随行人员凑近:“侯处,再闹下去,对我们不利。”
“闭嘴。”
“侯处,执法记录仪一直开着。”
侯亮平转头看向那点红光,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他想冲进去,可面前是武警,是红头文件,是看守所保密规定。哪怕他再不服,也不能当着镜头撞门。
他抓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字迹压得很重,最后一横划破了纸面。
孙立军伸手:“通讯设备。”
侯亮平把手机拍在托盘里:“满意了?”
孙立军登记编号:“谢谢配合。”
楚河没有接他的火:“冯主任,把侯处长的协查令复印归档。赵刚,通知省厅法制员和反贪局联络员,十点半开临时协调会。蔡成功本人不出场,只讨论接触程序。”
侯亮平立刻抬头:“你耍我?我今天就是来见蔡成功的!”
“那就请补材料。”
“我现在补。”
“询问提纲,接触目的,人员名单,保密承诺,回避说明,一样不能少。”
“你这是拖延!”
冯建国接过话:“材料齐全后,审理室当场收件,给回执。审批需要合议,最快下午。”
侯亮平一拳砸在登记台边缘:“下午?线索都被你们洗干净了!”
楚河看着他:“侯处长,您这句话,也请赵刚记下来。您指称省纪委洗线索,请问证据在哪?”
侯亮平呼吸粗了几分。
赵刚拿着记录本,当场写:“十点零三分,侯亮平同志称线索都被省纪委洗干净,未提供证据。”
侯亮平指着赵刚:“你叫什么?”
“省纪委赵刚。”
“我记住你了。”
赵刚把笔帽盖上:“我也按规定记住您了。”
这一下,连门岗武警都差点没绷住。
侯亮平的脸从红到青,转身就要走。孙立军提醒:“侯处长,您的手机。”
值班干部把手机递回去前,按规定让他签收。侯亮平看都没看,签完抓起手机,带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楚河,你以为几份文件就能护住蔡成功?”
楚河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吹了吹:“文件护的不是蔡成功,是程序。谁破坏程序,文件就记谁。”
侯亮平冷笑:“那你也记好了,我会让最高检正式介入。到时候,你们这些地方手续,一张都挡不住。”
“欢迎监督。”楚河把杯盖合上,“请按流程来。”
侯亮平上车前,拨通了电话。车门没关,他的声音传出来:“他们不让我见。对,省纪委楚河亲自在门口拦。我要投诉,越级投诉!”
黑色轿车离开后,孙立军才松了半口气:“楚处,刚才要是他真往里冲……”
楚河看向武警队长:“该拦就拦。今天你们做得合规。”
武警队长敬礼:“是。”
赵刚把执法记录仪数据卡取下:“楚处,这份材料怎么走?”
“视频,登记册,情况说明,侯亮平越权言论,整理成专报。”楚河把协查令复印件夹进卷宗,“不走普通抄送,直接送省委。”
冯建国抬头:“沙书记?”
“对。”
赵刚翻着记录本,越翻越觉得后背发紧:“楚处,这些话如果摆到沙书记桌上,侯亮平麻烦大了。”
楚河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看守所内门:“蔡成功那边继续隔离。任何陌生号码,任何口头转达,一律记入风险提示。”
孙立军点头:“明白。”
省纪委的车驶出看守所时,赵刚接到省委机要处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沙书记上午十一点半有十分钟空档。
楚河把保温杯放到座位旁:“十分钟够了。”
十一点二十八分,省委办公楼内,机要秘书把蓝色卷宗放到沙瑞金办公桌正中。
封面上写着,关于最高检侯亮平同志在京州第一看守所涉嫌违反跨部门协作程序有关情况专报。
沙瑞金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那句汉东省纪委是本土派保护伞上,眉头当场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