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打法?”
经侦总队长刘建军赶到小会议室时,领带都没系正。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先看祁同伟额头的纱布,再看投影上的大风厂股权结构图。
祁同伟没有寒暄:“贪腐线照走,今晚重构经济线。大风厂一一六股权案,从股权质押程序瑕疵入手。”
工商局副局长王志民坐在视频那头,翻着临时调出的登记档案:“祁厅长,当年质押登记确实在系统里,流程显示已办结。”
“显示办结不等于合法完备。”祁同伟把楚河标注过的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董事会决议日期晚于质押申请日期,职工持股代表没有签字,监事会意见缺页。王局,你们登记时谁审核的?”
王志民沉默了两秒:“当年经办人已经调离,分管处长退休。”
“人可以退休,档案不会退休。”
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孟庆华接过话:“我们执行依据是银行债权和质押登记。当年山水集团申请代偿后取得债权,执行程序并无明显问题。”
法制总队的干部把另一页投到屏幕上:“孟局,执行裁定里写,大风厂职工持股会对质押事项无异议。但我们在原始卷宗里没有找到持股会完整会议记录,只找到一份复印件,而且没有骑缝章。”
孟庆华脸色变得难看:“你们的意思是,法院被虚假材料误导?”
祁同伟看向他:“我现在不下结论。今晚请你来,是让你把执行卷宗原件封存,明早前出一份程序瑕疵自查说明。”
“祁厅长,这么大的事,执行局不能一晚上就定性。”
“我没让你定性,我让你封存。”祁同伟把手按在桌面文件上,“如果有人在天亮前动卷宗,责任谁担?”
孟庆华不说话了。
刘建军看完银行流水,抬头:“厅长,山水集团代偿资金进入银行前,绕了宏达商贸,万嘉咨询,还有两家空壳公司。这个跟丁义珍供述能对上。”
“能不能立经济案件?”
刘建军翻到最后:“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违规披露重要信息,都有方向。但要想把主导权放经侦,得有受害主体报案,或者纪委移交线索。”
周正把红色文件夹送进来:“厅长,省纪委移交件到了。”
祁同伟拆开,里面是楚河签过流程的线索移交函。没有多余评价,只有材料目录,提取方式,建议核查方向。
刘建军看完,直接拍板:“够了。职工持股权益受损,银行质押材料异常,山水集团资金路径可疑。经侦可以立案初查。”
工商视频那边,王志民抬手揉了揉眉心:“祁厅长,如果重新核验股权质押,山水集团对大风厂的债权优先权就要暂停。”
“暂停不是取消。依法核验期间,冻结争议股权,保护职工分红权。”
“李书记那边会问。”
“让他问我。”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祁同伟抬头扫过众人:“各位,今晚我只讲一句,谁也别想着把旧账糊过去。程序有瑕疵,就补证,就复核,就追责。谁伸手改档案,谁就是案中人。”
刘建军立刻起身:“经侦总队成立专班,今晚进驻山水集团外围公司。”
法制总队干部跟着说:“我们出管辖权变更法律意见。”
孟庆华叹了口气:“执行局配合封存卷宗,但我要一份正式函。”
“已经在路上。”祁同伟看向周正,“二十分钟内送到执行局。”
周正点头出去。
省纪委办公室,赵刚把会议实时纪要递给楚河:“祁厅长那边推进得比预想快。工商和法院都松口了。”
楚河翻了两行:“不是松口,是没人敢在这个时间点替山水集团扛雷。”
“侯亮平那边还在房间里闹,要求见沙书记,见最高检领导,见陈海。”
“让他见纸。”楚河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案件管辖权变更建议,送省委办公厅。措辞收一点,别写剥夺,写依法调整。”
赵刚看着标题:“关于大风厂一一六股权争议及关联经济犯罪线索管辖协调的请示。”
“让沙书记明早看到。”
“田书记那边?”
“同步。”
赵刚刚要走,楚河又叫住他:“侯亮平如果申请看大风厂材料,给他看目录,不给原件。理由,案件性质调整中,涉经济犯罪初查,需经经侦专班审批。”
赵刚笑了:“他能气疯。”
“气不算证据。”楚河靠回椅背,“让他签申请。”
招待所房间里,侯亮平终于等来纪检组的人。
小张打开门,递进来一份告知书:“侯亮平同志,你申请调阅大风厂案相关材料,纪检组已代为转达。汉东方面回复,案件正在进行管辖协调,暂只能提供目录。”
侯亮平一把抓过:“什么管辖协调?”
小张照着纸念:“经初核,大风厂一一六股权案涉及职工持股权益受损,股权质押程序异常,山水集团外围资金路径疑点,拟由省厅经侦总队牵头初查,反贪相关线索另行移交。”
侯亮平的眼皮跳了一下:“谁定的?”
“省委协调。”
“祁同伟定的吧?”
小张退后半步:“文件上写的是省委协调。”
侯亮平把目录翻得哗哗响:“荒唐!丁义珍供出了规划调整,供出了山水集团,这就是贪腐窝案。现在改成经济纠纷,汉东想干什么?”
梁建国从门外走进来:“侯亮平同志,你现在没有办案权限。”
“我有没有权限,不影响我判断这事不对!”
“判断不能代替管辖。”
侯亮平抬头,眼神发红:“梁组长,你也是办案出身。你看不出来他们在拆案吗?把贪腐拆成经济,把干部责任拆成企业纠纷,最后祁同伟拿功劳,真正的人全跑了!”
梁建国把告知书抽回一半:“如果你认为管辖调整违法,可以写书面意见,由纪检组转交最高检。不要再私自行动。”
“我写了有用吗?”
“你不写,只有违纪记录。”
侯亮平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抢过笔,在申请表上刷刷写了几行,笔尖几次划破纸面。
小张收表时看了一眼,没敢念。
梁建国扫过内容,脸色更沉:“措辞改掉。汉东政法系统集体包庇这种表述,没有证据不能写。”
“我不改。”
“那就注明个人情绪性判断,不作为正式申诉事实。”
侯亮平把笔丢到桌上:“随便你们怎么写。”
清晨前,省委办公厅的灯还亮着。
沙瑞金披着外套看完管辖协调请示,又看了祁同伟连夜提交的法律意见。
田国富坐在对面,眼镜摘下来放在手边:“程序链条完整。省纪委移交,省厅经侦初查,工商复核登记,法院封存执行卷宗。侯亮平就算申诉,也只能走上级协调。”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祁同伟这个思路不错,没急着抓人,先把权属理清。”
“背后有人给他递了刀。”
沙瑞金抬眼:“楚河?”
田国富没有否认:“这把刀递得合规。”
沙瑞金拿起笔,在请示上签了意见:“同意依法调整管辖。要求各部门保护职工合法权益,防止国有资产和群众利益受损。”
田国富把文件收起:“我让办公厅发通知。”
天刚亮,招待所走廊响起脚步声。
小张把最新通知送到侯亮平房间。
侯亮平一夜没睡,领口敞着,眼里全是血丝。他接过文件,看到第一行就站了起来。
【关于大风厂一一六股权争议及关联经济犯罪线索管辖调整的通知】
下面盖着省委办公厅,省纪委,省公安厅协办章。
他往后翻。
主办单位,汉东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协办单位,省纪委,省工商局,法院执行局。
最高检反贪部门如需调阅贪腐线索,应按跨部门协作程序另行申请。
另行申请。
这四个字像铁门落在眼前。
侯亮平把文件摔在桌上:“他们把案子抢走了!”
小张往后退:“请注意保管文件。”
侯亮平指着他:“出去!”
梁建国站在门口没动:“侯亮平同志,十点钟,最高检纪检组正式谈话。请你准备说明昨晚外出情况,私会赵瑞龙情况,以及强推调令情况。”
侯亮平盯着桌上的通知,半天没有说话。
省厅会议室,祁同伟拿着同一份通知,正向沙瑞金,田国富,高育良作简要汇报。
“我们将围绕职工持股权益保护,违规质押责任,山水集团资金路径三条线推进。贪腐线索一旦坐实,第一时间移交纪委和检察机关。所有流程接受省委监督。”
沙瑞金点头:“这个案子,不能办成部门抢功。谁有证据谁上,谁有责任谁担。”
祁同伟回答得干脆:“明白。”
高育良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审视:“同伟,记住今天的话。经侦拿到主导权,不代表你可以关门办案。”
“老师,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祁同伟立刻改口:“是,不能。”
田国富把材料合上:“祁同伟同志最近几次处置,法治意识有进步。省委会继续观察。”
这句话传到省厅干部耳朵里,分量比表扬还足。
会后,祁同伟刚出门,刘建军迎上来:“厅长,山水集团外围资金初查已立。工商局那边也发了复核通知。”
“工人代表那边怎么说?”
“陈岩石暂时稳住了,说看文件。”
“把保护职工股权的部分单独印出来,送给陈老。”
刘建军点头:“明白。”
祁同伟走到走廊窗边,看见远处朝阳压在楼顶上。他没有停太久,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招待所房间里,侯亮平隔着窗户看见同一片天亮。
电视里正在播省厅通报,大风厂案依法调整管辖,职工权益保护专班成立,祁同伟出现在画面中,额头贴着纱布,身后是经侦和法制干部。
侯亮平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
屏幕暗下去,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把手伸向床垫底下。
那里有昨晚戴帽男人趁乱塞给他的最后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李达康不会看着祁同伟吃下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