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发?”电话那头的人迟疑,“赵总,材料还没重新装订,里面有几页是复印件,时间对不上。”
赵瑞龙吼道:“我让你发!祁同伟今晚必须死在这份材料上!”
祁同伟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耳机里,楚河没有让他回头,只问:“备用手机号码记录了吗?”
周正的声音从另一条线路插入:“已记录,正在向通信部门发协查。”
楚河说:“出去。”
祁同伟拉开门,走廊里的灯落在警服肩章上。会所经理站在外面,脸色难看,不知道该拦谁。
祁同伟看他一眼:“二号包厢涉嫌干预执法活动,通知你们负责人,调取今晚全部监控,任何人不得删改。”
经理点头:“祁厅长,我们配合。”
“配合写在纸上。”
周正带着法制员从走廊另一头过来,递上现场保全通知书。
祁同伟签字,目光扫向包厢里。
赵瑞龙还在打电话。
“最高检纪检组,匿名渠道,马上送。还有京城那条线,也送。照片,账本,视频,一个不少。”
电话那头问:“那您这边怎么办?”
“我怎么办用你教?”
赵瑞龙挂断电话,又拨给财务。
“找境外通道,拆成小额,从嘉诚那边走。”
财务急得声音都劈了:“赵总,嘉诚也被冻结了。宏达,凯丰,盛元,全锁了。银行合规部说,经侦冻结令已经下发到所有关联账户。”
“那现金呢?”
“柜面大额提取被拦了。车队那边也被查了票据。”
赵瑞龙把手机摔在地上。
刘处长坐在沙发边,整个人缩着:“赵总,我先走?”
赵瑞龙一脚踹在茶几上:“走哪?你以为你还能走?”
包厢门口,省纪委干部进来,亮出证件。
“刘志成同志,请你配合说明今晚来城南会所的经过。”
刘处长抬头看赵瑞龙,眼里全是求救。
赵瑞龙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
刘处长被带走时,腿还在打晃。经过祁同伟身边,他忽然停住:“祁厅长,我能不能说?”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你有权如实向组织说明。”
刘处长咽了咽口水:“资料库钥匙,是杨明让我拖的。张越签字,我没见人。但赵总的人提前问过清册职工持股页在哪个柜。”
赵瑞龙在包厢里骂出声:“刘志成,你敢卖我!”
纪委干部把刘处长带走。
祁同伟没有再看赵瑞龙,转身出了会所。
外面夜风吹过,他站在台阶下,把耳机摘了一半:“楚处,现场控制住了。赵瑞龙开始乱打电话。”
楚河那边传来杯盖碰桌面的轻响:“乱打就对了。越急,越会把还没露出来的人带出来。”
祁同伟看向远处的经侦车辆:“冻结令提前办下来,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坐进包厢前。”
“这么快?”
“赵瑞龙取消私人飞机,车队转城南,会所名单故意挂钟小艾,这几件事合在一起,足够证明他要以资金和背景干预正在进行的经济犯罪核查。经侦那边早有初核材料,只差一个临门手续。”
祁同伟沉默片刻:“今晚他拿出的账本,对我是真伤。”
“所以别躲。”
“我知道。”
楚河的声音隔着线路传来:“回省纪委,写说明。把你记得的,每一笔,每一次饭局,每一个人名,全写出来。不要替自己美化,也不要替赵家遮。”
祁同伟握紧手机:“今晚就写?”
“今晚。”
“如果组织处分我?”
“该处分就处分。”楚河顿了顿,“处分不等于毁掉。被人拿捏一辈子,才叫毁掉。”
祁同伟闭了闭眼,又睁开:“明白。”
“还有,赵瑞龙现在会把材料送出去。你先交代,他后举报。顺序差一晚,结果差一辈子。”
祁同伟喉头动了动:“楚处,谢谢。”
电话那头没接这句,只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周正送你回来。路上别接陌生电话。”
“是。”
会所二楼窗边,赵瑞龙看见祁同伟上车,脸色已经挂不住。
保镖站在一旁:“赵总,经侦的人在外面,后门也有人。”
赵瑞龙抓起外套:“走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也有人。”
“谁的人?”
“省纪委。”
赵瑞龙转身,盯着他:“那就从厨房走。”
保镖硬着头皮:“厨房门口停着消防检查车,刚才贴了封条,说今晚会所有违规用电,要排查线路。”
赵瑞龙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他终于明白,这场饭局从他发出邀请那一刻,就被人摁进了程序里。
电话又响。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京城那边的老关系。
“瑞龙,怎么回事?你发来的材料,最高检那边未必接。侯亮平现在自己也麻烦,别再往他身上塞东西。”
赵瑞龙忍着火:“祁同伟的账本是真的。”
“真不真另说。你这时候发,像狗急跳墙。还有,汉东省纪委已经把今晚会所名单封存了,里面为什么有钟小艾的名字?”
赵瑞龙脸色一变:“只是借个名头。”
“你借谁不好,借她?这事传出去,钟家会认吗?”
电话挂断。
赵瑞龙把手机握在掌心,半晌没动。
保镖小心问:“赵总,材料还发吗?”
“发。”赵瑞龙看向桌上散乱的复印件,“换渠道。别走侯亮平那条线,直接匿名寄最高检纪检组,再送几份给媒体。”
保镖迟疑:“媒体会不会惹出更大的事?”
赵瑞龙瞪过去:“我现在还怕大?”
保镖赶紧低头。
赵瑞龙又拿起另一部手机:“联系山水那边,让高小琴把旧合同和授权书全部送过来。”
电话拨出去,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赵瑞龙脸色沉下去:“她在干什么?”
保镖说:“山水庄园今晚关了内线,行政部说高总在接待审计。”
“审计?”
赵瑞龙抓起车钥匙,又想起外面全是人,动作停在半路。
他忽然意识到,高小琴也开始脱离他的手。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看着技术处实时传来的号码轨迹。
赵刚把耳机摘下:“赵瑞龙已经拨了四个电话。一个财务,一个京城联系人,一个匿名寄送渠道,还有山水庄园。”
“都固定。”
“祁厅长那边,我安排周正护送回来。”
楚河点头:“谈话室准备好,今晚不要让他回省厅。材料写完,直接交田书记。”
赵刚看着屏幕:“楚处,赵瑞龙真的会把黑料送到最高检。”
“会。”
“那我们拦不拦?”
“不拦。”
赵刚愣了一下:“不拦?”
楚河拿起祁同伟旧档案:“举报材料到了最高检,按程序会发函核查。只要祁同伟先一步主动交代,赵瑞龙的举报就从杀招变成补充材料。”
“万一最高检有人借题发挥?”
“梁建国在汉东。侯亮平已经被看住。程序跑得越公开,赵瑞龙越没法塞私货。”
赵刚吸了口气:“这步险。”
楚河把档案合上:“险的是祁同伟不敢认。”
门外传来脚步声。
祁同伟进门时,警服还没换,脸上带着夜风吹出的冷意。周正跟在后面,把现场封存卡交给赵刚。
楚河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祁同伟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白稿纸上。
楚河把钢笔推过去:“写。”
祁同伟拿起笔,又停住:“写到什么程度?”
“写到赵瑞龙看了都觉得你疯。”
祁同伟抬头。
楚河看着他:“他手里有三页,你写十页。他记得两笔,你写二十笔。他拿你当刀,你就把刀柄交给组织。”
祁同伟低头,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行字写出来时,手腕发紧。
关于本人早年历史瑕疵的说明。
楚河没有催,赵刚也没出声。
半小时后,祁同伟已经写满两页。里面有赵家饭局,有礼金,有逢年过节送来的购物卡,也有他当年为了往上爬压下去的屈辱。
写到赵家老宅那段时,笔尖停了许久。
楚河开口:“别漏。”
祁同伟盯着纸面:“那不是违纪。”
“但那是他威胁你的材料来源。”
祁同伟把那段也写了进去。
窗外天色还黑,省纪委楼里几盏灯亮着。
赵刚进来汇报:“楚处,技术处锁到匿名寄送点了。城南一家打印店,正在装订材料。寄件人用假身份证,收件地址写最高检纪检组。”
楚河问:“寄出了吗?”
“还没有。”
“让他们寄。”
赵刚点头,又补了一句:“赵瑞龙的备用号码刚给山水庄园发了短信,内容让高小琴马上签一份旧授权文件,今晚送到城南。”
祁同伟的笔停了一下。
楚河看向赵刚:“短信固定,暂不惊动。”
祁同伟抬头:“楚处,他开始找替罪羊了。”
“先写你的。”
祁同伟低头继续。
纸一页页压在桌上。
凌晨的钟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田国富办公室的灯也亮了。
赵刚拿着新传真冲进来,脸色变了:“楚处,赵瑞龙那份举报材料刚寄出。更麻烦的是,他又发了一份电子版,收件人里多了一个地址。”
楚河接过传真,看见那串邮箱后,手指停在纸边。
赵刚压不住火:“是最高检内部纪检专线,而且备注写着,紧急举报祁同伟重大受贿,要求立即异地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