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包刚递进门,走廊广播便响了。
“联合监督室已经启用,所有谈话必须在指定设备开启后进行,请相关人员配合登记。”
侯亮平没有回头。
“设备开不开,不影响我了解证人情况。”
赵刚靠在门框旁,翻到登记表最后一页。
“影响证据效力。”
“我现在不取证。”
“那就别拿笔录纸。”
“这是我的工作材料。”
“工作材料也要登记来源。”
侯亮平拉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
“你们连我带什么纸都要管?”
“进入留置谈话场所的材料,必须清点。”
“特别调查令给你们看过了。”
“调查令和这些文件是两回事。”
“赵刚,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门神了。”
“表格在这里,签字以后,文件可以带入。”
“我不签呢?”
“文件留在门外。”
“我要一起带进去呢?”
“过程会写进记录。”
侯亮平一把抽走登记表,扫了几眼。
物品名称,页数,编号,携带人,谈话结束后的去向,每一项都留有填写位置。
他将表格拍回赵刚手中。
“你们准备得够周全。”
“留置区每天都这么办。”
“每天都派人跟着最高检干部?”
“谁进入办案区,谁接受管理。”
侯亮平从文件中抽出两页纸,塞回公文包。
“现在只有空白记录纸,可以了吧?”
赵刚指向纸张右上角。
“那是什么?”
一串细小编号印在页边。
侯亮平用拇指盖住。
“办公用品编号。”
“登记一下。”
“没必要。”
“那就不能带进去。”
“你怀疑我伪造笔录?”
“我没有下结论,只要求登记。”
“少给我设套。”
“登记也能算套?”
两人隔着门框僵持时,监控室里已经完成设备核验。
技术员把画面切到主屏。
谈话室门口,侯亮平正把两页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室内的刘新建坐在椅子上,不时朝门外张望。
楚河拧紧保温杯盖,查看设备清单。
“明面设备正常吗?”
“桌面记录仪,顶角摄像头,拾音器都已开启,时间源完成同步。”
“备用设备呢?”
“消防感应器内的广角设备正常,墙面插座旁的拾音单元正常,原始数据同步写入两台封存服务器。”
“校验值多久生成一次?”
“每五分钟生成一组,省纪委服务器与最高检监督端各存一份。”
赵刚的通话接了进来。
“楚处,他拒绝登记带入材料,还要求清空谈话室。”
“梁组长到哪儿了?”
“车已经进院。”
“让侯亮平进入联合监督室,桌面设备按规定开启,随行人员可以在观察区等候。”
“他要是关设备呢?”
“提醒一次,记入记录,不发生拉扯。”
“刘新建怎么安排?”
“照事实回答,不签来历不明的材料。”
“明白。”
楚河放下通话器。
技术员抬头问道:“隐藏设备需要关闭指示灯吗?”
“设备本来就没有外显指示,保持现状。”
“谈话是否标注未经批准?”
“从侯亮平进入房间的时间开始标注,梁建国到场后,由他决定是否中止。”
屏幕右下角弹出视频接入申请。
最高检监督专线提前连通。
梁建国坐在车内,画面随着车身轻晃。
“我还有三分钟到楼下,侯亮平进去了没有?”
“正在门口争执,他带了两页未登记材料。”
“什么材料?”
“只看见页边编号,内容被他压在公文包里。”
“别让他带进去。”
“赵刚正在登记。”
梁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他已经收到复核通知,为什么还认定自己有提审权?”
“他把紧急证言保护解释成先行接触权。”
“调查令上根本没有这项授权。”
“他认为文件没有明确禁止。”
“胡闹,办案权限从来不能靠没有禁止来扩张。”
楚河看向门口画面。
“梁组长,您到达后,是立即中止谈话,还是先进入监督室?”
“当然中止。”
“现在中止,他会说汉东不敢让证人开口。”
“那也不能由着他乱来。”
“可以允许一次受监督的情况核实,范围只限刘新建的人身状况和口供形成过程,超出范围立即叫停。”
梁建国戴回眼镜。
“你觉得他会超范围?”
“他带来的材料不会只用来问身体状况。”
“楚河,你想让我亲眼看他违规?”
“我只想让监督程序发挥作用。”
车门开合声从视频里传来。
梁建国边走边说:“我进入观察室,不出现在谈话现场,你们的人不要诱导,不要替刘新建准备说法。”
“谈话前的权利告知已经录像,内容只有三项,照事实回答,可以拒绝,不能签署来源不明的材料。”
“把告知记录同步给我。”
“已经上传。”
梁建国看完文件编号,脚步慢了下来。
“这份告知是什么时间制作的?”
“八点四十分,门岗确认侯亮平拒绝返回驻地以后。”
“你们早有准备。”
“留置对象面对无许可接触,本来就该得到提醒。”
梁建国没有继续追问。
屏幕另一端,赵刚终于接过那两页材料。
“文件名称。”
“谈话提纲。”
“页数。”
“两页。”
“编号。”
“内部编号,不涉及汉东。”
“写在这里。”
侯亮平夺回钢笔,填完后把登记表推过去。
“可以了吗?”
“谈话结束后,材料原样带出,不得留给刘新建。”
“如果形成新证言呢?”
“使用留置区统一笔录纸,由监督人员见证。”
“我带来的记录纸也是最高检统一印制。”
“那两页已经登记为谈话提纲,不能变更用途。”
侯亮平的笔尖划破了表格边缘。
“你故意的?”
“名称是您自己填的。”
“行,我不用你们的笔录纸,口头了解总可以吧?”
“可以,请进入联合监督室。”
房门打开后,桌面记录仪的工作灯亮着。
侯亮平看见设备,伸手便要关。
赵刚按住桌沿。
“谈话场所必须全程录音录像。”
“我只做情况核实,不形成笔录。”
“只要接触留置对象,就要留痕。”
“最高检核查人员有自己的保密规定。”
“这里适用留置区管理规定。”
“你站在旁边,我怎么问?”
“我不参加谈话,在观察室监督。”
“设备也关掉。”
“不能关。”
侯亮平拉开椅子。
“那我不说涉密内容,只问刘新建愿不愿意跟我走。”
“您没有带走留置对象的权限。”
“我问他的意愿。”
“可以问,回答不产生变更留置措施的效力。”
侯亮平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你们出去。”
赵刚退到门外。
两名随行人员也被安排进观察区,房门合上前,侯亮平又叫住其中一人。
“把便携记录仪给我。”
“桌上已经有设备。”
“我用自己的。”
赵刚接过便携设备查看封条。
“可以使用,设备编号登记,数据结束后共同封存。”
“连我的机器也要封?”
“进入留置区采集的数据,必须纳入案管。”
“这是联合调查组财产。”
“可以由您带回,汉东保留完整镜像。”
“我不同意。”
“那就不要使用。”
侯亮平拿回设备,直接关机,扔在旁边椅子上。
“你们满意了?”
“谈话期间,请勿关闭固定设备。”
房门合上。
观察室里的梁建国摘下耳机,又重新戴好。
“桌面记录仪保持正常,谈话可以开始。”
楚河没有接话,只把原始录制状态调到主屏。
房间里,侯亮平翻开外围卷宗。
“刘新建,身体怎么样?”
“正常。”
“有没有人威胁你?”
“没有。”
“祁同伟最近见过你吗?”
“没有。”
“楚河呢?”
“参加过一次政策说明。”
“什么政策?”
“主动交代,从宽处理,退赃可以作为情节考虑。”
“他有没有要求你修改关于祁同伟的口供?”
“没有。”
“你早期说过,祁同伟要求暂缓调查城市银行,后来为什么改口?”
“我当时想把责任推给他。”
“谁让你补充说明的?”
“法制人员问我有没有证据,我拿不出来,就把经过重新说了。”
“你说的经过,还是他们想听的经过?”
“是我自己说的。”
“你不用怕,今天最高检在这里。”
刘新建抬头看向摄像头。
“我说的是事实。”
侯亮平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
“事实可以慢慢讲,你先告诉我,祁同伟当时为什么让你等?”
“他让我补齐贷款材料。”
“等材料期间,案子是不是没有立?”
“当时还没达到立案条件。”
“这是你后来学会的说法吧?”
“法制审查就是这么认定的。”
“谁教你背法制审查意见?”
“卷宗里有,我看过,也签过字。”
观察室内,梁建国转向楚河。
“目前的问题还在核查范围内。”
“继续看。”
“你认为他会做什么?”
“他带来的两页材料还没打开。”
谈话室里,侯亮平摸到公文包搭扣,又收回手。
“刘新建,你现在还相信汉东能保住你?”
“我依法交代问题,谁也保不了我。”
“这话是楚河教的?”
“没人教。”
“你知道赵家已经倒了吗?”
“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继续顺着汉东的说法走,只会替别人担罪。”
“我自己的罪,我认。”
“祁同伟的罪呢?”
“我没有证据。”
侯亮平靠回椅背,盯着刘新建看了半晌。
“证据可以有,关键看你愿不愿意把真话说出来。”
梁建国的手停在中止键上。
下一秒,侯亮平伸向桌面记录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