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远的债权先剔出去。”楚河翻到附件第十七页,“设备验收单缺了两份,付款流向又和地下钱庄资金重合,不能进入信托。”
省国资委副主任郑建国点开债权清单。
“剔除以后,参与重组的有效债权是两亿七千六百万,职工欠薪和社保欠缴列为优先清偿。”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
“省属国企注资多少?”
“首期三亿元,其中一亿两千万用于恢复生产,一亿元清偿职工欠薪和社保,剩余资金用于设备更新。”
“大风厂原来的银行贷款怎么办?”
“全部放入债务隔离账户,按照评估后的资产价值分期处置,不再以厂区土地追加抵押。”
李达康翻了几页。
“职工持股比例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会不会影响国资经营决策?”
楚河指向表决机制。
“省属国企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保留经营控制权,职工信托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剩余股份用于引入产业投资人。”
“涉及土地处置,裁员超过法定比例和核心资产转让,需要职工信托特别表决,日常经营由董事会负责。”
“职工懂经营吗?”
“他们不参与日常采购和销售,只对关系自身权益的重大事项表决。”
李达康敲了敲职工信托四个字。
“我担心以后开一次会,几千人吵上半个月,项目什么都干不成。”
“信托设受托人委员会,职工按车间推选代表,再由代表形成表决,不需要每次召集全厂大会。”
“谁来当受托人?”
“工会,职工代表和省属国企共同推荐,任何个人不得同时担任公司高管,避免自己监督自己。”
郑建国补充道:“方案经过两轮法律审查,符合《企业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也完成了职工代表大会预表决。”
李达康看向坐在旁边的孙连城。
“京州方面还有意见吗?”
孙连城翻开记录本。
“光明区没有意见,欠薪人员和持股职工名单已公示七天,收到异议二十三项,复核后更正了九项。”
“剩下十四项呢?”
“有人要求把已经离职十年的亲属列入持股范围,还有人拿着无法确认的借条申报债权,依据方案没有采纳。”
“信访解释做了吗?”
“逐一送达书面答复,签收回执都在附件里。”
李达康转向楚河。
“你连这一步都提前堵住了?”
“名单涉及真金白银,不公开,不复核,签约当天就会出问题。”
“那片地呢?”
“厂区土地保留工业用途,五年内不得改变性质,确需处置时要经过国资审批和职工信托特别表决。”
“周边仓储地块怎么处理?”
“另行确权,不装进大风厂资产包,避免有人借重组混入土地利益。”
李达康看完最后一页,拿起签字笔。
“我以前总觉得,先把项目推起来,剩下的问题能在发展中解决。”
“有些债能在发展中化解,产权和职工权益拖到后面,只会越拖越乱。”
“你还真不给我留面子。”
“文件马上签,面子不能替代条款。”
李达康在市级协调意见栏签下名字。
“行,我签,出了问题,你们纪委也别站在旁边看热闹。”
“监督责任写在实施方案里,出了程序问题,先查经办人,也查监督人员。”
“听你说话,连庆功的心情都没了。”
郑建国接过文件。
“还需要沙书记见证,省属国企和信托受托人才能正式签署。”
签约地点定在大风厂旧礼堂。
楚河没有进入会场。
车停在厂区外侧,他坐在后排核对最终版附件,赵刚则拿着电话不断确认各组进度。
“欠薪资金到账了吗?”
“十一点全部进入监管账户,银行已经按照职工名单分批处理,第一批短信回执出来了。”
“股权确认书呢?”
“共三千二百一十七份,编号和身份证明对应,重复申报已经剔除。”
“设备供应合同有没有签?”
“省属机械集团完成审查,先修复两条生产线,三个月后根据订单增加设备。”
楚河合上文件。
厂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随即传来一片回应。
拿到工资到账短信的工人从礼堂里出来,围着公告栏核对数字,几名老职工把确认书折好,又打开看了两遍。
赵刚往窗外看了一眼。
“您真不进去?”
“今天该进去的是工人,国资部门和京州市委,我进去做什么?”
“方案从第一版到落地都是您盯的,连职工代表都在问楚处长是谁。”
“让他们知道条款,没必要知道我。”
“陈老也来了,李书记陪着他。”
厂区里,陈岩石拄着拐杖走到签约桌前。
李达康扶了他一把。
“陈老,您慢点,文件跑不了。”
“我腿慢,心不慢。”
陈岩石坐下以后,先拿起职工持股确认书。
“达康,这上面的百分之三十五,真归工人?”
“归职工持股信托,个人有对应份额,不能私下倒卖,也不能被外面的人低价收走。”
“工资呢?”
“今天到账,拖欠社保本月底前补齐。”
“厂子会不会过两年又卖地?”
“工业用途锁五年,核心资产处置还要经过职工信托表决,市里不能绕开他们签字。”
陈岩石把确认书递给身旁的老工人。
“老周,你看清楚,是不是你们开会定的内容?”
老周戴上眼镜,从第一页看到签字栏。
“没改,欠薪,社保,持股份额都写着,厂里要是卖地,还得我们代表投票。”
“那就签。”
“陈老,我们等您先说两句。”
“我又不是股东,让我说什么?”
陈岩石拍了拍桌面。
“你们过去堵门,是怕厂子没了,饭碗也没了,现在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该看条款看条款,该签字签字,别光顾着喊口号。”
礼堂里传出笑声。
李达康把正式实施方案送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各方审查完成,可以签署。”
沙瑞金先看向职工代表。
“你们有没有被要求签字?”
老周站起来。
“没有,开了三次代表大会,方案改过两轮,最早只给我们百分之二十六,后来把历史欠薪折成权益,才调到百分之三十五。”
“重大事项表决机制清楚吗?”
“清楚,卖地,裁员和转让核心设备,都得经过特别表决。”
“有没有人承诺保本保收益?”
“没有,受托人讲过,厂子赚了才分红,亏了也要承担,但我们的份额不能拿出去抵押。”
沙瑞金点头。
“该讲的风险要讲,该保障的权益也必须落到纸上,国企改革不能把职工当成只签字不说话的人。”
各方代表依次落笔。
银行监管人员当场出示到账确认,省属国企代表提交注资凭证,信托受托人委员会则将第一批股权确认书盖章生效。
礼堂外的广播读出职工编号。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上前领取确认书和工资清偿单。
陈岩石坐在台下,拉住李达康的手。
“这次,你办了件让工人睡得着觉的事。”
李达康摇了摇头。
“陈老,您别把功劳都记我头上,我差点同意把地先抵出去。”
“那是谁拦的?”
“省纪委楚河。”
“人呢?”
“没进来,车停在外面。”
陈岩石撑着拐杖就要起身。
李达康赶紧拦住。
“您别去,他既然不进来,您过去也只能看见一只保温杯。”
“这么大的事,连名字都不肯留?”
“他留的东西都在文件里。”
厂区外,赵刚把签约完成的回执递进车内。
“全部生效,第一批工资已发放百分之八十二,剩余人员因银行卡信息错误,明天到厂里现场核验。”
“不要让个人代领,信息错误的逐一确认身份。”
“银行已经安排专柜。”
“王宏远的债权复核结果呢?”
“设备合同有两次重复计价,真实债权只剩三百六十万,地下钱庄转入的两千万已经排除在外。”
“通知信托筹备组,真实债权可以依法申报,异常资金部分继续冻结调查。”
赵刚收好回执。
“工人想在厂门口挂一条感谢省纪委的横幅,被李书记拦下了。”
“拦得对,纪委不需要横幅。”
“祁厅长进厂了。”
楚河抬头看向车窗外。
祁同伟刚从礼堂侧门进去,几名工人认出他以后,没有躲,也没有围上来质问。
老周先迎过去。
“祁厅长,上回拆迁的事,我们可没少骂你。”
“你们骂得有道理,当时工作做得粗,责任在政府。”
“今天厂子保住了,你还来抓人吗?”
“今天不抓人,我来看看工资发没发,股权有没有落到你们名下。”
老周把确认书递过去。
“你看,名字,编号,份额都有,银行的钱也到了。”
祁同伟认真看完,把文件还给他。
“收好,往后有人让你拿这份权益去担保,别签,先找工会和受托人委员会核实。”
“外面的老板说,职工拿股份没用,迟早还得卖。”
“卖不卖由你们依法表决,谁逼你们签字,直接报警。”
几名工人围过来。
“祁厅长,以前我们见警车就怕,现在厂门口怎么还停了两辆?”
“经侦正在查有人利用虚假债权混进信托,今天安排人员保护档案,手续结束就撤。”
“那你们查,可别把厂子再封了。”
“生产设备不在搜查范围,警方只调取指定财务资料,不影响开工。”
祁同伟走出礼堂时,厂房里已经有人启动检修后的第一条生产线。
他站在台阶下听了一会儿,随后走向楚河的车。
赵刚推门下车。
“祁厅长,现场情况怎么样?”
“职工名单和资金都对得上,经侦调取了王宏远申报债权的复印件,没有影响签约。”
祁同伟看向后排。
“楚处长,陈老在里面找你。”
“帮我转告他,方案是省委通过的,工人依法拿到权益,感谢的话留给签字的各方。”
“我就知道你不会进去。”
“你进去以后,工人怎么说?”
“他们问我是不是来抓人的。”
“以前留下的印象,要靠以后一次次依法办事改过来。”
“我明白。”
祁同伟握住车门,没有马上松开。
孤鹰岭缉毒以后,他曾以为只要立功,就能换来尊重。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看的是出身,有人看的是门路,功劳到了该让路的时候,一样会被推到旁边。
大风厂这次没有抓人立威,也没有强拆清场。
一份份确认书发到工人手里,过去堵在警戒线前的人主动给警车让出了路。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警服。
“楚处长,今晚有时间吗?”
“什么事?”
“我想去一个地方,有句话,也该当面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