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查星耀,顺着程海峰把龙腾的人带回来问话,关系很快就能弄清。”
祁同伟进门便把帽子放到桌角。
他刚从省厅法制总队过来,手里还拿着两份风险审查意见。
楚河没有接他的方案,先翻开法制意见。
“以什么案由查?”
“程海峰与傅建成的离岸公司有业务联系,星耀又疑似受龙腾控制,足够做关联核查。”
“核查可以,传唤不行。”
“等他们拿到竞拍资格,再动就晚了。”
“报名参加拍卖不违法,隐瞒关联关系要看公告要求,星耀已经提交实际控制人说明,目前只能证明材料可能不完整。”
祁同伟拉开椅子。
“龙腾摆明冲着汉东来的,一百多亿资金在境外集结,星耀只是个壳。”
“壳公司也有合法权利。”
“楚处长,你把它拦在门外,京州少冒一次险。”
“没有事实依据的行政拦截,会给它送一份现成的投诉材料。”
“那也比放钱进来强。”
楚河把法制意见推回去。
“昨晚在孤鹰岭说过什么?”
祁同伟没有去拿文件。
“办案只看证据和程序。”
“今天就忘了?”
“我没忘。”
祁同伟往椅背上一靠,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见过赵瑞龙怎么拿项目,也见过傅英杰怎么套走国资,他们每次进场,第一张纸都合法,等你找到问题,窟窿已经留下了。”
“所以提前补规则,盯资金,留记录。”
“还不够。”
“哪里不够?”
“龙腾手里有钱,星耀有外资身份,李达康又想要项目,这三样凑到一起,任何一个部门都可能往前多走半步。”
“那就让每半步留下签字。”
祁同伟看着楚河,没再说抓人。
这几个月,他靠程序把赵家留下的人一批批送进审查室,知道楚河说得对。
可龙腾集团没有直接递刀子,它递来的是投资计划,税收预测和就业岗位。
这种东西摆到市委桌上,谁拦谁便要承担项目流失的责任。
“需要公安厅做什么?”
“网安继续监测公开系统的异常访问,经侦盯保证金和后续土地款,法制总队核验拍卖条款,除此之外,不加动作。”
“程海峰呢?”
“依法跟踪资金关联,不限制人身自由。”
“星耀代表和他见过面。”
“见面不入罪。”
祁同伟拿起帽子,又放了回去。
“你是不是在等它成交?”
“先等它作出选择。”
“如果它正常开发呢?”
“欢迎投资。”
“如果它用土地套贷款?”
“合同和金融审查会拦住。”
“如果它违约退出?”
“保证金按公告处理。”
祁同伟盯了几秒,终于拿起法制意见。
“行,我把刀收回去。”
“该亮的时候会通知你。”
“我现在算明白了,你从来不怕他们进来。”
祁同伟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档案。
“你怕的是他们不进来。”
门刚关上,赵刚带着环保部门的勘测申请进来了。
申请依据写得清楚,旧货运站历史用途档案不全,存在地下储罐渗漏记录,需要开展土地储备前常规环境复核。
“环保局同意了,国土部门也盖了章,采样人员明早六点进场。”
“点位怎么定?”
“按照历史仓库位置和地下水流向,先设十二个点,深度十五米,发现异常再加密取样。”
“全程录像,样品双份封存,检测机构随机抽取。”
赵刚把检测机构名单递过去。
“还有个问题,旧货运站下面有一段废弃通信管线,附近又涉及国防设施保护范围,两个采样点需要城建和相关部门共同确认。”
“按涉密设施管理要求办,采样数据分开记录,环境结论和管线位置不能放在同一份报告里。”
“对外怎么说明?”
“常规土地储备核查。”
当天清晨,环保勘测车进入旧货运站。
星耀投资的人也来了。
林志远站在警戒线外,向国土部门工作人员递出名片。
“我们已经报名,希望安排技术人员旁观,了解地块现状。”
周成林没有收名片。
“今天属于政府土地储备常规核查,不是竞买人尽调,所有企业都不能进入作业区。”
“采样结果会不会影响拍卖?”
“形成正式结论后,按照规定处理。”
“公告下午就发,结果来得及吗?”
“公告和核查各走各的程序,若出现依法应当补充披露的事项,土地交易中心会统一通知所有报名企业。”
林志远看了一眼正在架设的钻探设备。
“公开资料显示地表检测合格,为什么还要钻这么深?”
“历史资料需要补充。”
“星耀愿意承担第三方检测费用。”
“不接受竞买人的单独出资。”
“我们只想提高效率。”
“政府储备环节有财政预算,林总可以在开放尽调后自行委托检测。”
几句话下来,林志远没拿到额外信息。
回到车里,他立刻拨通程海峰的电话。
“汉东临时做深层采样,之前的评估报告没有提。”
程海峰坐在酒店另一辆车上,隔着玻璃看勘测车。
“常规程序,旧工业地块拍卖前都会补一次。”
“钻到十五米不算普通地勘。”
“你们法务审过环保条款,怎么说?”
“责任范围宽,不过公开资料显示污染风险低,修复预算只留了三千万。”
“把预算提高到一亿。”
“依据呢?”
“给风险留余量。”
林志远把车窗关上。
“如果发现重度污染,一亿也未必够。”
“真有重度污染,汉东必须披露。”
“公告已经准备发布。”
“那就等正式补充文件,别自己吓自己。”
程海峰结束通话,把情况通过加密平台发回京城。
四十分钟后,龙腾总部给出回复。
项目继续,竞拍上限暂不调整。
星耀法务再次检索公告附件,把环境修复责任从低风险标成中风险。
评估意见里仍写着一行结论。
依据现有公开数据,相关条款属于地方政府常规免责安排,不构成重大投资障碍。
上午十点,第一批土样送入检测室。
楚河没有去现场,只让赵刚守着样品流转记录。
“星耀的人来过?”
“来了,申请旁观被拒,随后把污染预算从三千万提高到一亿。”
“说明他们看见钻探了。”
“会不会退出?”
“保证金还在预登记账户,退出也不违法。”
下午,土地拍卖公告按时发布。
实际控制人说明,关联融资披露,环境修复责任和地下管网迁改责任全部列入附件目录。
每个报名企业都收到同样的下载通知。
星耀在收到通知七分钟后完成电子签收,十九分钟后提交继续参与竞拍的确认函。
祁同伟看到系统回执,给楚河打来电话。
“它真签了。”
“公告公开,签收合法。”
“环保结果还没出来,他们不等?”
“龙腾认为汉东急着卖地,也相信公开资料足够判断风险。”
“你早知道他们会这么选?”
“他们为找项目入口准备了一百多亿,五亿保证金已经进来,看到常规勘测便退出,回去没法交代。”
“沈国锋可不傻。”
“他不傻,所以会相信法务报告和自己买来的信息。”
晚上八点,检测室报出第一组异常值。
三号点位的挥发性有机物超出建设用地筛选值十二倍,六号点位地下水中苯系物含量超标。
环保局申请增加八个采样点,并把钻探深度提高到二十五米。
赵刚将数据送到楚河桌上。
“初筛结果不能定性,复检还要六个小时。”
“通知检测机构继续,不催,不压,按技术规范做。”
“国防管线那一段怎么办?”
“由具备权限的人采样,位置数据单独封存。”
凌晨两点,复检报告送达。
新增的八个点位中,五个出现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复合超标,污染带从旧仓库向地下水下游延伸。
环保专家陈文远在报告后附了一页初步修复测算。
若按商业用地标准治理,仅土壤置换和地下水阻隔的保守费用就超过二十八亿元,治理周期可能达到四年。
这还没有计算地下管网迁改。
赵刚把报告翻到最后。
“二十八亿只是下限,星耀法务估了一亿。”
“结论通过专家复核了吗?”
“三名专家已经签字,明早召开风险会商。”
“先定为内部风险材料,涉及管线坐标的部分按保密规定封存,环境结论等待法定程序确认。”
“拍卖要暂停吗?”
“初步报告没有完成行政确认,是否补充公告由土地主管部门依法决定。”
“星耀已经签了继续竞拍确认函。”
“那是它在现有公开条件下作出的选择。”
楚河拿起保温杯,水已经冷了。
祁同伟推门进来,拿过报告看了两页,手指停在二十八亿元后面。
“这块地起拍价才三十亿,修复费先吃掉二十八亿,再算管网和四年工期,谁拿谁被套住。”
“合同把风险分配写清了。”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地下有污染?”
“档案缺页,消防记录提到储罐渗漏,只能支持核查,不能提前下结论。”
“现在能下了?”
“等法定确认。”
赵刚的工作终端响起提示。
星耀投资的五亿元保证金,已从预登记账户正式转入土地拍卖监管专户。
同一时间,网安监测到龙腾集团总部向三家合作机构发出资金调集指令。
祁同伟看着那串新增额度,喉结动了两下。
“六十亿,他们还在加钱。”
楚河把污染报告合上。
“报告封存,资金照看,谁也别提醒他们。”
赵刚刚要离开,检测中心又发来一张尚未归档的地下剖面图。
最深处的污染层下面,露出了一排没有登记编号的旧式储罐。
而储罐所在位置,正压着那条需要单独封存坐标的地下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