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放下手机,将现场监控切到商户一侧。
赵刚站在办公桌旁。
“偷拍视频已经传到境外网站,标题都一样,应该是龙腾提前准备的传播渠道。”
“完整录像封存了吗?”
“省厅和城建局各有一份,老人受伤的诊断也出来了,腰部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先别跟着对方的节奏发长篇通报,警方只说明正在调查,事实材料留给后面的程序。”
赵刚指向画面。
“商户现在还聚在警戒线后,孙有福几个人正在商量轮班守夜,他们要是继续堵着,很容易被星耀说成非法集会。”
楚河拿起保温杯,杯盖拧开后又放回桌面。
“他们缺的不是胆子,是懂程序的人。”
“京州法律援助中心凌晨没人值班,要不要让司法局派人过去?”
“行政部门一出现,星耀就会说政府组织群众对抗企业。”
“那找律师?”
“临时找来的律师压不住现场,也未必能让这些商户听进去。”
楚河翻开旧货运站周边人员名单,在大风厂工人联络表上停下。
赵刚看见名字,马上明白了。
“陈岩石?”
“陈老在工人和商户中有威望,也懂检察工作,他出面劝大家走法律程序,没人会说是市委安排的。”
“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他身体吃得消吗?”
“先把情况说清,让他自己决定。”
楚河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十多秒,陈岩石才接起来。
“谁啊?”
“陈老,打扰您休息了,旧货运站这边出了点情况。”
“你是哪位?”
“一个关注现场的群众。”
“少绕弯子,什么情况?”
“星耀投资半夜调来推土机和几百名安保,想在没有施工许可的情况下清场,商户和他们发生了冲突。”
电话那边传来拉灯绳的响动。
“有人受伤没有?”
“有位老人摔伤,已经送医,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公安正在现场隔离双方。”
“警察帮哪边?”
“没有帮任何一边,机械已经停了,但商户还在现场,他们拿着铁锹和煤气罐,刚才还砸了工程车。”
陈岩石咳了两声。
“那不行,维权归维权,动煤气罐会出人命。”
“现在工具已经收起来,可星耀正在剪辑视频,准备把商户说成打砸企业的暴徒。”
“完整录像呢?”
“警方已经固定。”
“有录像就不怕他们胡说。”
“商户不懂程序,今晚有人挑一下,明晚还可能出事。”
陈岩石掀开被子,伸手去摸床边的拐杖。
“旧货运站到底能不能施工?”
“没有施工许可证,也没有环评合格文件,环保部门昨天刚送达全面禁止商业开发的整改通知。”
“那他们还敢开推土机进去?”
“星耀对外说是场地接管,现场却已经损坏围挡和地下水监测标志。”
“这叫什么接管,这是违法动工!”
“勘探发现旧货运站地下存在化工储罐,污染已经进入地下水层,储罐下方还有保密管线,继续破土可能扩大污染。”
陈岩石的动作停了几秒。
“周围住着多少人?”
“监测范围涉及多个居民区,具体风险还要由环保部门评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公开整改通知和现场情况都能核实,官方证明稍后会有人送到商户代表手中。”
陈岩石没有追问身份。
“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去劝他们回家?”
“先劝他们放下工具,再告诉他们该往哪里递材料,是否去现场,由您自己决定。”
“他们现在回家,星耀会不会继续清场?”
“警方两道警戒线还在,机械已经封存,今晚没人能继续施工。”
“那就不能光守着,得告,得让环保部门和法院都知道。”
楚河没有替他作决定。
“陈老,您的身体要紧。”
“我的身体我知道,京州出了这种事,我躺不住。”
电话挂断后,赵刚问道:“要不要安排车接他?”
“不要,公车不能去。”
“陈老要是自己过去,身边没人照应。”
“通知大风厂值班室,把旧货运站发生违法施工的消息按事实转告他们,谁愿意陪陈老,由他们自己商量。”
赵刚拿起座机,又回头问了一句。
“官方证明怎么送?”
“环保整改通知可以公开的部分,城建局未核发施工许可的查询结果,还有警方现场管制通报,全部通过正常政府信息渠道发送。”
“发给谁?”
“孙有福刚才向现场民警提交了身份材料和联系方式,作为事件当事人,他有权申请了解相关执法依据。”
赵刚点头。
“我让值班法制员整理,不碰保密勘探内容。”
“只给能够公开的材料,来源和时间都要留记录。”
大风厂值班室接到电话后,先联系了工人代表王大路。
王大路听说陈岩石准备去旧货运站,开口便劝。
“陈老,您别折腾了,那边几百号安保,万一再打起来怎么办?”
“警察已经隔开了,我去不是打架。”
“那您去干什么?”
“告诉那些商户,铁锹解决不了问题,煤气罐更解决不了。”
“他们跟星耀闹补偿,咱们大风厂掺和进去合适吗?”
“旧货运站地下有化工污染,星耀没环评就动推土机,这还只是补偿吗?”
王大路沉默了一阵。
“消息可靠吗?”
“到了现场看官方文书,假的我就回来。”
“行,您等着,我找两个人开车过去。”
“别拉太多人,更不许带工具。”
“我明白,咱们是去劝架,不是去助阵。”
陈岩石穿好衣服,把检察工作证和老花镜装进布包。
家里人听见动静,从卧室追出来。
“爸,这都几点了,您又要去哪儿?”
“旧货运站出了事,我过去看看。”
“公安厅的人都在那里,轮得到您去管?”
“警察能隔开人,不能替商户写举报材料。”
“您腿脚不好,去了添乱怎么办?”
“我干了一辈子检察工作,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会把自己送进去,比他们清楚。”
“那也等天亮再去。”
“等天亮,偷拍视频都传遍了,商户再被人一挑,事情就说不清了。”
楼下很快响起汽车喇叭。
王大路开着一辆旧桑塔纳赶到,后座还坐着两名大风厂工人。
“陈老,先说好,到了现场您不能往人堆里挤。”
“少废话,开车。”
旧货运站现场,孙有福接到民警转交的三份查询材料。
他不懂文件格式,只看懂了几个关键字。
未取得施工许可证。
未通过环境评估。
禁止商业开发。
身边的商户围上来。
“这是不是说他们根本没资格开工?”
“我也说不准,得找懂法的人看。”
“还看什么,他们违法,咱们把推土机砸了都不亏!”
孙有福把材料按在胸前。
“祁厅长刚说了,砸坏东西照样要赔,你别再添乱。”
“那就让他们这么耗着?”
“先把证据留好,明天去环保局举报。”
另一个商户插话。
“光举报有用吗?星耀背后那么大集团,今天扣车,明天又能调来几十台。”
“那就去法院告!”
“告什么?谁会写?”
几个人争起来时,黄军带着两名安保靠近第二道警戒线。
他举起手机,对准商户拍摄。
“继续喊,喊响一点,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怎么组织打砸。”
商户中有人抓起半块砖。
孙有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放下,他就等你扔!”
黄军隔着警戒线笑出声。
“怎么不动手了?刚才砸车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你少挑事!”
“我只是拍摄企业财产受损情况,你们心虚什么?”
现场民警走过来,要求黄军退后。
“双方不得隔线挑衅,回到安保区域。”
“警察同志,我站在企业项目内拍照也违法?”
“这里属于临时管制区域,服从现场命令。”
黄军收起手机,边退边说道:“等媒体来了,看你们还能护多久。”
一名商户追着骂了两句,被孙有福拉回去。
远处车灯扫过路口,旧桑塔纳停在外围检查点。
陈岩石推开车门,拄着拐杖走向警戒区。
负责核验身份的民警看到他的证件,立刻向现场指挥员报告。
消息转到祁同伟耳中时,他正在查看商铺受损清单。
“陈老怎么来了?”
“他说接到群众反映,要了解违法施工情况,还带了三名大风厂工人。”
祁同伟朝外围看去,陈岩石已经走到第一道警戒线前,正向民警询问受伤商户的去向。
手机同时收到楚河的短信。
“让陈老正常进入,留出安全通道,警方不参与组织商户。”
祁同伟收起手机。
“核验身份后放行,安排两名民警维持通道,不要围着他。”
陈岩石刚走进现场,孙有福便认出了他。
“陈老!您是大风厂那位陈老检察长吧?”
周围商户很快聚过来。
有人递材料,有人讲老人受伤,还有人拉着他去看被砸坏的店门。
陈岩石抬起拐杖敲了敲地面。
“都别挤,一个一个说,先把手里的砖头和棍子放下!”
孙有福把官方查询材料递过去。
“陈老,您帮我们看看,星耀到底有没有资格动工?”
陈岩石戴上老花镜,借着警戒灯逐页查看。
黄军隔着人群问林志远。
“那老头是谁?商户见了他怎么都老实了?”
林志远也不认识,只看到几名现场民警主动让出了通道。
“过去问清楚,别让他煽动商户。”
黄军带着人走向第一道警戒线。
“老先生,这是企业项目现场,请你不要妨碍安保工作,也不要组织无关人员聚集。”
陈岩石没有抬头。
“你们有施工许可证吗?”
“这跟你没关系,请你立即离开。”
“没有许可证,半夜开推土机进商户区,还不许别人问?”
黄军伸手去抓陈岩石的胳膊。
“我再说一遍,出去!”
祁同伟已经挡在两人中间,黄军那只手再往前半尺,碰到的只会是省公安厅厅长的警服。
“你动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