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见律师。”
傅英杰把报纸推回桌子中央,周明提交的名单就摆在报纸下面,他只看了前两页,便不肯再往后翻。
负责谈话的干部没有接话,只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
“我申请核对龙腾集团往来账目,这些账目牵涉境外公司,我需要律师协助确认。”
“申请理由会按程序上报。”
傅英杰抬起手,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不是会不会上报的问题,我有权聘请律师,也有权让律师了解与我有关的证据,你们不能因为周明交了几张纸,就把正常会见也停掉。”
干部合上记录本。
“没人说要停,你先把律师姓名和执业机构写清楚。”
傅英杰接过纸,写下王志成三个字,又补上京城华泰律师事务所,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的手在姓名下方多停了一会儿。
两个小时后,王志成通过身份核验,被带进指定会见室。
透明隔断两侧各放着一部通话设备,桌面没有多余物品,连律师带来的卷宗也经过逐页检查。
王志成坐下后,先举起授权手续。
“傅先生,你家属委托我担任你的辩护人,今天只核对程序问题。”
傅英杰拿起通话设备。
“程序当然要核对,尤其是他们所说的三千万美元,我不认可。”
“相关证据还没有全部向辩护方开放。”
“那就从我交给龙腾的财务清单查起,第三册,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一页,里面有七笔账。”
王志成翻开卷宗。
“你说的是盛源国际项目?”
“包括盛源,也包括汉东油气。”
傅英杰的指甲沿着桌边划过,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十一,四,十九,七,三十一,五,二十二。”
王志成没有抬头,只在第三册卷宗的空白页旁做了标记。
傅英杰继续说道:“顺序不能错,核对完以后,告诉公司账目没有问题,该申请复核就申请复核。”
“哪家公司?”
“你知道是哪家。”
“我需要你说明。”
傅英杰隔着玻璃盯住他。
“委托你的人清楚。”
会见室内的记录设备亮着工作灯,王志成没有追问,只把卷宗合上。
“还有其他需要我转达的吗?”
“有。”
傅英杰身体往前靠了少许。
“汉东的账不能只看账面,月底前有一笔专项资金要下来,那笔资金关系到京州的民生结算,谁想让我一个人承担责任,谁就别想安稳拿到钱。”
王志成翻动卷宗的手停了半拍。
“这不属于辩护事项。”
“那就当我在陈述案情。”
“我只能记录与你案件有关的内容。”
“盛源的重组失败,京州财政承受损失,这当然与案件有关。”
傅英杰说完,把通话设备放回原位。
王志成离开留置点时,随身材料再次接受检查,卷宗页数与登记一致,纸张上也没有发现夹带内容。
他没有回律师事务所。
出租车驶进两条街外的老城区后,王志成提前下车,步行进入一家商场,再从后门绕进旁边的小巷。
巷口有一部老式公用电话。
号码拨通后,对面只问了一句。
“几组?”
“七组,十一开头,二十二结尾。”
“原话呢?”
“他说月底前的专项资金不能让汉东拿到,还说谁让他承担责任,谁就别想安稳拿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没问资金名称?”
“会见全程录音,我不能问得太直。”
“行,剩下的我们查。”
王志成挂断电话,将写有数字的纸撕成几片,分别丢进不同的垃圾桶。
龙腾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沈国锋拿到数字后,立刻让财务总监许文昌调出近三个月的中央专项资金计划。
许文昌对照了十几分钟,终于把一份文件推到沈国锋面前。
“找到了,汉东月底有五十亿元专项资金,主要用于民生支出和重点项目结算。”
“主管部门是谁?”
“京城那边的审批口,龙腾以前做基础设施项目时接触过。”
韩志远坐在旁边,翻完文件后没有松手。
“沈总,专项资金已经进入下拨计划,正常情况下不能因为一个企业项目随便冻结。”
“谁说是为了企业?”
沈国锋把文件抽回来。
“汉东土地接连出现高价成交,省属平台又在做债务置换,我们提交债务风险评估,要求复核资金使用条件,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目的。”
“文件里会写目的吗?”
韩志远没有退让。
“汉东刚拿到龙腾和星耀的关联线索,这时从京城卡资金,他们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知道又怎么样?”
沈国锋指着桌上的资金计划。
“楚河能卡住银行,能拦住地下通道,也能让法院停工,可财政账户上缺五十亿,他拿什么补?”
许文昌试着劝了一句。
“如果对方把事情往上报,主管部门未必愿意一直替我们顶着。”
“我也没让谁一直顶。”
沈国锋拿起保密电话。
“只要停七天,京州就得在工资和项目尾款之间做选择,李达康扛不住,他会自己去找沙瑞金,也会自己要求给星耀放开融资。”
电话接通后,沈国锋换了种说法。
“汉东近期土地市场波动较大,我们内部评估发现,京州有几笔隐性债务可能集中到期。”
对面问道:“具体金额呢?”
“五十亿以上,另有国资重组风险。”
“材料可靠吗?”
“龙腾愿意提交完整评估,并承担真实性责任。”
“你想办什么?”
“建议对月底下拨的专项资金增加一次债务风险复核,时间不用长,七个工作日足够。”
对方没有答应。
“沈国锋,这笔钱关系民生,不是项目审批。”
“正因为关系民生,才更需要核清风险,万一资金被拿去填土地窟窿,谁负责?”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
“材料先送来,我只能按流程提出复核意见。”
“有这句话就够了。”
当晚,龙腾集团的风险报告通过内部渠道送入主管部门。
第二天上午,一份加盖公章的暂缓通知传到汉东省财政厅,理由只有八个字:债务风险需要重新复核。
财政厅长孙海民看完第一页,立刻让秘书关门。
“这是谁送来的?”
“主管部门办公厅直接传真,原定月底下拨的五十亿全部暂停。”
“有没有恢复日期?”
“没有,只写复核结束后另行通知。”
孙海民拿起电话联系京城,连续转了三个处室,得到的回答全是等待复核。
最后一名工作人员提醒他:“汉东可以提交补充说明,但审批时限不能保证。”
电话放下后,孙海民拿着文件直奔京州市委。
李达康正在听取大风厂尾款拨付情况,会议刚开到一半,秘书便把人领了进来。
“李书记,出事了。”
孙海民把通知递过去。
“中央专项资金被暂停,五十亿,一分钱都下不来。”
李达康迅速扫完文件。
“债务风险复核?谁报的风险?”
“通知上没写。”
“京州的债务数据每个月都报,早不复核晚不复核,偏偏这个时候复核?”
孙海民没有回答。
桌上的茶杯被李达康推翻,茶水沿着文件边缘流下去,秘书赶紧拿纸去擦。
“别擦了!”
李达康指着通知问道:“账上还有多少钱?”
“扣除刚性支出,只够三天。”
“区县工资呢?”
“部分地区已经等这笔钱结算,大风厂重组尾款也在计划里,要是资金不到账,月底前都会停。”
市委秘书长翻开手里的资金表。
“还有几家市属单位的工程款,消息一旦传出去,银行可能重新评估京州平台授信。”
李达康起身来回走了两趟。
“星耀那边刚被卡住融资,京城就停了汉东的专项资金,这不是巧合。”
孙海民问道:“要不要先从城市银行拆借?”
“银行现在正在做风险整顿,谁敢借五十亿给财政?”
李达康抓起电话,直接拨给沙瑞金。
“沙书记,京城把五十亿专项资金停了,理由是债务风险复核,京州账面只够维持三天。”
电话那边只问了两个问题,随即下达通知。
“下午两点,省委紧急常委扩大会议,财政厅把所有数据带齐,任何人不准对外泄露。”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人。
孙海民面前摊着三份资金表,李达康一页页翻看,纸角被他捏得变了形。
楚河最后一个进门。
保温杯放到桌面后,他接过赵刚递来的未公开文件,直接翻到标着红线的那一页。
李达康抬头问道:“楚处,这次可不是查出几条资金线的问题,京州缺的是五十亿现金。”
“我知道。”
楚河将文件放平。
“这笔钱,汉东自己有。”
李达康伸手拿过文件,只看了最上方的标题,呼吸便乱了一拍。
那是一份从未提交常委会讨论的方案,标题写着省级国资闲置基金统筹调拨,而最后一页列出的可用余额,竟然超过六十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