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王立群吐出一个字，杜成林握着手机，却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
大厅的摄像头就在斜上方亮着，赵刚站在登记台后面，手里那支笔没有停。
杜成林把手机翻扣在掌心。
“王组，这里不合适。”
王立群看了眼赵刚，终于没让他当场接。
“出去。”
两人刚转身，赵刚开口。
“王组长，杜成林同志现在仍涉及机场黑包来源说明，离开省厅前请签出。”
王立群停在门口。
“你还想限制我们人身自由？”
赵刚把签出登记推过去。
“您可以离开，登记去向，联系电话，接触人员范围。”
杜成林脸色发紧。
“赵刚，你们汉东到底想干什么？”
赵刚抬头。
“防串供。”
这三个字落下来，杜成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接，屏幕却亮着。
赵刚看见了来电备注，没说破，只在登记表备注栏写下一行字。
杜成林同志手机持续接入钟艾来电，未接听。
王立群看见那行字，胸口的火又往上顶。
可他没有办法。
签字，出去，每一步都被镜头看着。
留置区审讯室内，刘新建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被固定，脸上却还残留着一点强撑出来的傲气。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桌上只有一本法律文书，一杯白开水，还有正在录像的设备。
“刘新建，七亿境外咨询款，第一层走账你已经写了，现在说第二层。”
刘新建抬起头，眼袋发沉。
“祁厅长，我刚才写了那么多，也够表明态度了吧？”
祁同伟翻了一页笔录。
“表明态度不等于交代事实。”
刘新建扯了扯嘴角。
“我好歹是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正厅级国企负责人，你们省厅这么审，不怕后面说你们逼供？”
祁同伟把录像机角度调正。
“你刚才这句话，已经入卷。”
刘新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靠回椅背，忽然闭上眼。
“那我不说了，等京城专案组来。”
祁同伟没有催。
他低头看着材料，过了会儿，把白开水往前推了一点。
“喝水。”
刘新建睁眼看他。
“你们就这点手段？”
祁同伟抬头。
“你误会了，水是保障你的基本权利，不是手段。”
刘新建咽了一下，没碰杯子。
“祁厅长，我劝你一句，别把事做绝。刘新建不是丁义珍，也不是赵瑞龙手下那些小老板，我后面有部委，有专案组，有老领导。”
祁同伟翻到法律条款页。
“刑事诉讼法和监察法后面，也有。”
刘新建被噎住，脸色难看。
监控室里，楚河端着保温杯，看着刘新建的脸。
赵刚站在旁边，刚从楼下回来，肩上还带着凉意。
“他还以为王立群能捞人。”
楚河没有看他。
“不是以为，是必须这么想。”
赵刚没听明白。
楚河把屏幕暂停在刘新建刚才闭眼的画面上。
“他如果承认没人能救，就要面对七亿，洗钱，外逃，伪造材料，配合专案组转移证据。”
赵刚低声说：“所以他只能装硬。”
楚河打开旁边的文件袋。
“硬给别人看，软给自己留。”
赵刚看见文件袋里的第一页，呼吸被卡了一下。
“海外信托？”
楚河把文件袋合上。
“火候还差一点。”
审讯室里，刘新建开始背文件。
不是案情，是各种企业合规制度，能源投资审批流程，国有资本保值增值责任。
他背得熟，甚至还能报出条款号。
祁同伟听完，合上笔录。
“背完了？”
刘新建抬下巴。
“我这是在提醒你，油气集团每一笔投资都有流程，有会议纪要，有审计追踪，不是你们说洗钱就洗钱。”
祁同伟看向记录员。
“请记录，刘新建称七亿境外咨询款均有流程，均有会议纪要，均有审计追踪。”
刘新建脸色一变。
“我说的是原则。”
祁同伟把笔递过去。
“原则也可以写。”
刘新建不接。
他终于发现，祁同伟不争，不吵，不顺着他的情绪跑，只把他说过的每句话变成纸面材料。
那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周正进来，把一张新回执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看完，抬眼。
“刘新建，你名下及你亲属控制的三个境外账户，刚刚被反洗钱协查冻结。”
刘新建原本要端水，指尖碰到杯壁，又收了回来。
“我听不懂。”
祁同伟把回执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他。
“听不懂没关系，银行听得懂。”
刘新建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几下。
“这是我家属的合法资产。”
祁同伟问：“哪位家属？”
刘新建立刻闭嘴。
祁同伟也不追。
监控室里，赵刚指着屏幕。
“他怕了。”
楚河把保温杯放下。
“怕的不是冻结，是账户背后的人。”
赵刚翻开资料。
“境外信托受益人，刘承泽，十二岁，登记母亲林悦，长期居住新加坡。”
他抬头看楚河。
“这孩子不是他婚内子女。”
楚河把文件袋拿起来。
“赵瑞龙会不会保他，他还敢赌。”
赵刚问：“那孩子呢？”
楚河没回答，只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和一页暗账复印件。
“祁同伟压不破他，得让他自己发现，扛下去会断根。”
审讯室里，刘新建重新开始沉默。
他不再背制度，也不再讲级别，只盯着桌角的录像机。
祁同伟翻完笔录，抬头。
“需要休息吗？”
刘新建扯动嘴角。
“你们汉东还挺讲人道。”
祁同伟说：“按规定，连续讯问要保障休息。”
刘新建靠在椅背上。
“那我休息，等京城来人。”
祁同伟点头，对记录员说：“记录，刘新建要求休息，暂不回答七亿资金第二层走账问题。”
刘新建闭上眼，嘴里轻轻念着几句理论术语，声音越来越低。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可刘新建眼皮动了动。
审讯室门被推开。
楚河走进来，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身后赵刚抱着文件袋。
刘新建睁开眼。
他见过楚河。
省纪委副处长，年纪不大，平时在省委会议上话不多，甚至看起来没什么压迫感。
可现在，刘新建的肩膀不自觉收了回去。
楚河坐到祁同伟旁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刘董事长，休息得怎么样？”
刘新建强撑笑了一下。
“楚处，我还以为你们纪委干部都忙着写材料，不亲自审人。”
楚河点点头。
“我确实不太喜欢审人。”
刘新建盯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楚河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张纸，没有递给他，只放在自己面前。
“来帮你算账。”
刘新建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
楚河翻开纸页。
“七亿国有资金，三层走账，境外咨询公司，赵瑞龙离岸账户，油气集团虚假项目，杜成林风险预案，这些叫案情。”
他抬头看刘新建。
“我说的账，是你自己的命账。”
刘新建嘴硬。
“楚处，你别吓唬我，我干国企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楚河没有接他的挑衅。
他抽出第二张纸，放到桌面中央。
上面是海外信托基金流水。
刘新建的脸，肉眼可见地失了血色。
楚河把纸往前推了两厘米。
“刘承泽，十二岁，信托本金三百八十万美元，受益权分三期释放，设立人通过宏达能源境外壳公司代持。”
刘新建的嘴唇动了，却没发出声。
祁同伟看向记录员。
“记录，刘新建听到刘承泽及信托信息后，中止原抗辩。”
刘新建立刻抬头。
“祁同伟，你不要乱记！”
楚河把第三张纸放下。
“林悦，新加坡永久居留申请材料里，推荐人一栏写的是赵瑞龙海外助理。”
刘新建伸手想拿，被手铐带住。
“你们查我家人？”
楚河把纸收回。
“我们查的是涉案资金流向。”
刘新建呼吸乱了，刚才那点傲气被撕开口子。
“孩子不知道这些。”
楚河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更该说清楚，哪些钱是赵瑞龙让你走的，哪些钱是你自己吞的。”
刘新建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恐慌。
“楚处，我要见梁组长。”
楚河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可以，梁建国就在楼里。”
刘新建像抓到救命稻草。
“我要向最高检说明，汉东拿我家人威胁我。”
楚河点头。
“这句话也可以写。”
刘新建再次被堵住。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录像机的红灯亮着。
楚河按下录音笔。
里面先是杂音，随后传来赵瑞龙熟悉的声音。
“刘新建扛不住就让他扛，油气集团那七亿本来就是他签的，真到那一步，赵家不认，京城也不会认。”
刘新建的脸彻底变了。
录音还在继续。
另一个声音低声问：“他要是把杜成林供出来呢？”
赵瑞龙笑了一声。
“那就说他为了自保乱咬，王立群会处理。”
楚河没有关录音笔。
刘新建坐在审讯椅上，眼睛盯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手上的动作全停了。
祁同伟把纸笔推过去。
“刘新建，现在回答第二层走账。”
刘新建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音。
“我说。”
赵刚站在门口，刚要把门带上，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楚处，油气集团专家楼那边，钟小艾申请见刘新建。”
楚河还没说话，刘新建先抬起头，眼里刚聚起来的求生欲，被那三个字搅得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