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祖回来的那天傍晚，程万里正在老孙头的药房里看培养液的情况。
药房已经从一口瓦罐扩成了两排瓦罐，从附近三个村子收来的陶罐大小不一，摆了半间屋子。每一罐玉米浆表面都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菌膜。老孙头蹲在罐子之间，用竹签依次挑开菌膜看澄明度，身后的架子上码着用白棉布封口的药瓶，每瓶都贴着手写标签。
“司令，第三批澄明度比前两批都好。”老孙头推了推眼镜，“陈文轩那边销出去的药，有没有人回来问——”
“司令！”赵铁山的声音从打谷场上劈过来。程万里站起来，看见赵铁山拽着一个人往这边走。那人穿一身青色短褂，裤腿上全是泥，肩上的粗布褡裢瘪了大半，脸瘦了一圈。
何耀祖。
“船在钦州湾搁了一天，又绕路躲过了海匪。”何耀祖一边说一边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霍先生让亲手交给你。他说老同学的信不能托别人。”
程万里接过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何耀祖倒了碗凉茶。何耀祖端起来喝完，用手指抹了下嘴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子。
“霍先生收到信以后当场就哭了。他连夜把那批零件转给了港岛的军需商，按市价高三成的价出的。这是换回来的第一批物资——都在我回来路上转运的骡车里，明天上午就到。”
程万里接过单子展开。大米二十石。奎宁五十瓶。磺胺粉五公斤。纱布四百卷。手术器械一套。最后一行写着：玻璃培养皿四十八套、不锈钢发酵罐两只、精密温度计六支、酸碱试纸十盒。另：油印机一台，蜡纸两卷。
“油印机谁加的？”
“霍先生自己掏钱加的。”何耀祖说，“他说你这封信写来不是叙旧的，是要他帮忙。帮老同学的忙不叫生意。”
程万里拆开油纸包。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物资清单，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列得清清楚楚，底下是霍秉坤的签名和日期。第二张是信。
“万里兄如晤。一别十二年，收到你的信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竹叶青。我以为你早就死了。你信里说程万里还在喘气，我一个大男人对着信纸哭。你这人从在黄埔时就犟，但那时候犟是为了争口气。现在你犟，我猜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喘那一口气。你托的事我一件一件办。玻璃器皿是托人从港大实验室匀出来的，不锈钢罐在太古船坞的废料场翻到两只旧的，洗干净了还能用。何老弟说你手下有个老军医在土法制青霉素，你要是没把握不会开这个口。另外告诉你几件事。太平洋上盟军已经打到冲绳，日本海军差不多完了。法国人正在英国集结兵力，戴高乐在非洲也拉起了队伍，往印支派兵只是时间问题。英国人重新占了新加坡。你那边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要是需要退路，香港虽小，帮你藏个把人不是问题。保重。妻儿可好？我还没成家，你已经是当爹的人了。替我问候弟妹。秉坤，民国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二。”
程万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何耀祖。”
“在。”
“下次去送货，给霍秉坤带封信。告诉他十二年前他不适合当兵是真的——他适合当天使。”
何耀祖咧嘴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铜钥匙。
“霍先生说这把钥匙不该归他保管。”
程万里接过去翻过来，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黄埔。
“这是当年军校图书馆储物柜的钥匙。”何耀祖说，“霍先生被开除那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交回去。他说你把钥匙放在了柜子里，那柜子里的东西是他留在黄埔最后的东西。”
程万里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原主的记忆翻上来——那年开学第一天，霍秉坤分错了宿舍，把箱子放在他的床位上。两个人差点打了一架，后来成了上下铺。霍秉坤退学那天站在校门口红着眼眶说不适合当兵，其实是他爹的药材行被日本人炸了，全家只剩他一个。他把钥匙放进胸口口袋，和信贴在一起。
赵铁山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凑上来问：“司令，霍先生说的法国人要回印支——对咱们有什么影响？”
“八月之前我们要到柬埔寨。八月之后法国人先到，我们再想去就晚了。”
赵铁山算了算。现在快三月末。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陈文轩带着他的外甥来了。
陈文轩的外甥叫陈守义，在罗定开药铺，三十出头，说话做事很老成。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空药箱，上面贴着青霉液的手写标签。
“司令，第一批三十二瓶全部卖完了。”陈文轩坐下来，“守义认识的那个广东药材贩子，把药带到了玉林和梧州。玉林有个伤兵收容站，收治的都是从桂柳会战撤下来的重伤员。他们军医拿到药以后直接撕了‘忌注’两个字，给一个破伤风的伤员打了进去。”
“打进去怎么样？”程万里问。
陈守义接过话头：“那个伤员退烧了。军医连夜让人带着二十块银元来找我，要再订五十瓶。他说纯度虽然不够，但清创效果比碘酒强。他还说这药要是能大批量供，他可以帮我们打通整个玉林以西的国军伤兵收容网。”
“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瓶？”
“零。”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和一张订货单，“这四十块银元是回头客下的定金。订货单上一共要两百瓶——玉林要五十瓶，梧州要三十瓶，剩下的是散客凑的。”
程万里拿起订货单看了一遍。
“纯度不够的药卖全价是砸招牌。现在的青霉液只能外用，不能往血管里推。那个军医敢打静脉是他胆子大，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他把订货单放下，“以后每批药都配使用说明书，写明‘外用清创，严禁注射’。纯度没提上去之前，我们自己把规矩立清楚。”
“那价格？”
“还是按进口盘尼西林的一成收。纯度不够，价就低。但这次有个条件——不要银元，全部折成粮食。”
陈守义愣了一下。“司令，你要粮食做什么？”
“我们有三万张嘴要吃饭。”程万里说，“两百瓶青霉液，按一成价折成粮食，能换多少大米？”
陈守义低头拨了下算盘。“至少一百石。”
“那就全部换粮食。你那间药铺的铺面租金我替你付半年，条件是每次有伤兵来买药，你先赊给他，回头拿欠条来找我结。”
陈守义把布包头重新裹紧。“我回去就发货。以后有什么事，让人去罗定药铺找我。”
当天下午，何耀祖带回来的骡车队到了。车队从村口排到打谷场边上，骡车上卸下来的木箱和麻袋堆了半边打谷场。老孙头围着那两只不锈钢发酵罐来来回回看了半天，手在罐壁上不停地摸。
“司令，这种罐子密封性比我那些瓦罐强太多了。能稳定培养，温度也好控制。”他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玻璃培养皿，对着日头照。
程万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霍秉坤送来的东西都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每一件都用稻草裹着，箱子里还塞了防潮的石灰包。
“老何，”程万里转身对何耀祖说，“你再去一趟香港。这次不送货，专门去接霍秉坤弄到的下一批器材。让他留意真空干燥的设备，下一步我们要做干粉。另外告诉他，我们很快要去那边了，让他不用担心退路的事。”
“是。”
傍晚，程万里把三个师长叫到破庙。桌上摆着霍秉坤的来信、陈守义的订货单、何耀祖的物资清单和林若兰的账本。
“法国人正在英国集结兵力，戴高乐在非洲也拉起了队伍。往印支派兵只是时间问题。”程万里把霍秉坤的信放在桌上，“八月之前我们不到柬埔寨，法国人先到，我们再想去就晚了。”
周国良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
“八月。现在是三月末，满打满算四个多月。船呢？”
“目前只有那良缴获的一条旧渔船。”程万里说，“但我们已经能自己挣粮食了。陈守义下一批药还能再换一百石粮。加上现有的存粮，再凑一凑，南下之前能攒够五百石。”
“五百石够吃多久？”马福海问。
林若兰翻开账本。“按每人每天一斤半口粮，三万人一天消耗二十六到二十七石。五百石够吃十八天。”
“十八天。从防城港到柬埔寨，走海路够不够？”
“够。”程万里说，“但船不够。五百石粮食装船要占地方，三万人过海更要船。防城港的民团占着港口，有几十条枪收船税。下一步先把民团解决，拿下港口。拿下港口以后在那里征船。”
孙诚义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民团怎么处理？打还是谈？”
“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打。”程万里看着孙诚义，“不管打还是谈，先把港口外围的土匪清干净。剩下的三股土匪，五天之内全部端掉。打完以后你的惊蛰小队往海边摸，把防城港的民团兵力部署摸清楚。”
“是。”
赵铁山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条子。
“司令，留守处那边传过来的。玉林伤兵收容站的那个军医，用咱们的青霉液又救回来两个重伤员。他给咱们写了封信，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程万里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老孙头那边培养液日产多少瓶？”
“现在一天能出二十瓶左右。”赵铁山说，“何耀祖带回来的发酵罐装好以后能翻倍。”
“回信给那个军医，告诉他下个月开始我们可以每月供至少一百瓶。条件还是一样——折粮，不要银元。”
“是。”
赵铁山转身要走，程万里叫住他。
“明天一早去那良河汊，看那条旧渔船。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拆了当木料。另外把防城港的地图找出来。”
“司令，要看港口了？”
“先看地图。港口的具体情况让惊蛰摸清楚再说。”
夜深了，偏房里林若兰把当天的账单最后一笔抄进物资账本。她把程万里那个随手记的牛皮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笔进出的粮食、银元和药品都分门别类地誊在新本子上。账本最后面留出几页空白，她用铅笔在第一行写了“南下物资储备清单”，底下分列了粮、药、弹药、被服、船具五项。每一项后面都空着数目，等着她一笔一笔填进去。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在账本边上。小宝已经歪在竹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白天李有田给他削的小竹马。程万里推门进来。
“今天周师长问我，法国人什么时候到印支。我说可能八月之前。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霍秉坤信里写的。”林若兰把账本合上，“他没再追问。”
“他信了？”
“信了。因为霍秉坤是他认识的——你们两个黄埔同一期，周师长比你高两届。”
程万里在桌边坐下。林若兰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账本上每一项都标着日消耗量和剩余天数。粮食：十八天。子弹：勉强够两次中等规模战斗。船：一条旧渔船。
“粮食还要再囤至少两百石。南下之前必须凑满五百石。”程万里合上账本，“陈守义下一批药还能换一百石。加上蔡半县那边可能再借一点，两百石凑得出来。”
“船的事情赵铁山怎么说？”
“明天去看那条旧渔船。”
林若兰点了点头。
“你以前从不让我碰你的本子。你说女人不该管军务。”
程万里没有回答。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现在是三月末，再有几天就是四月。日本还有四个多月投降。法国人还有四个多月回来。他有四个多月的时间把三万人从广西运到柬埔寨。五百石粮食。至少几十条船。一个能停靠所有船的港口。
“早点睡。”他说。
林若兰吹灭油灯。窗外传来老榕树气根触地的沙沙声。程万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信和铜钥匙。那把钥匙很小，和杰杰的照片贴着，走一步能感到它微微晃一下。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