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楼一楼通讯室里的电话线还是断的。程万里把段正声和刘四喜叫到桌前。
“审俘虏的事交给你们渗透中队。那几个日军军官关在旧仓库里,把他们的嘴撬开——金边现在有多少兵力,西哈努克在干什么,法国人什么时候回来。审完了把结果报给我。不开口的不勉强,什么时候想开口了再来找我。”
“是。”段正声转身出去。
程万里站起来,对赵铁山说:“请安德烈神父过来。”
安德烈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卷没贴完的传单。他的日军外套已经换掉了,穿回自己的黑色长袍,花白胡子梳理整齐。程万里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神父,坐。”
安德烈坐下来,把传单搁在桌角。程万里倒了杯水推过去。
“你在柬埔寨多久了?”
“十五年。一九三〇年从马赛坐船到西贡,在磅逊港建了教堂。”
“那你对这个地方比谁都熟。现在柬埔寨到底是什么状态?西哈努克在金边到底是日本人手里的傀儡,还是在捞自己的筹码?”
“他是在骑墙。”安德烈把水杯放下,“西哈努克是四一年被法国人选上当国王的,本来只是个学生。后来日本人来了,法国人被赶走,他就成了日本人的国王。但他暗地里一直在派人接触越盟——他的一个表兄是越盟的干部。他是谁赢就跟谁。你们来了,他会看你们能待多久。”
“法国人还在马赛,他知道吗?”
“知道。戴高乐要回来的风声,金边王宫里比我们更早收到消息。所以他现在不会主动靠向任何一边——他怕法国人回来清算他。”
“本地高棉人现在什么态度?恨法国人多,还是恨日本人多?”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都恨。但更恨法国人——法国人收了他们八十年的税,把他们的稻米一船一船运回马赛。日本人来了以后抢粮食、抓劳工,但日本人只打了三年,法国人打了八十年。如果你们要让本地人信你们不是第二个法国人,就得先在磅逊港做一件事——别抢粮食。给他们看你们不是来当老爷的。”
“还有一件事——教堂还在吗?”
“在。日本人封了门,但房子没烧。我想回去重新开教堂。”
“去开。教堂正常做弥撒,你正常当你的神父。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本地高棉人有头有脸的,族长、商会头目、渔船帮会的老大——你认识的,帮我把话带出去。港口换了人,不抢粮,不拉夫,不征教堂。后天中午我在这里请他们吃饭。”
安德烈站起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这就去。”
神父出去以后,程万里把剩下的半缸水喝完,林若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缴获物资清单。
“仓库和地下弹药库全部清点完毕。我念给你听。”
“念。”
“缴获日军九二式重机枪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两挺,三八式步枪四十六支,南部手枪五把,刺刀六十二把。子弹总计一万两千三百发,其中三八式步枪弹九千发,手枪弹一千三百发,机枪弹两千发。手雷四十枚。掷弹筒一具,专用弹十二枚。”
她翻了一页。“白楼对面的兵营里找到两部电台,其中一部是备用电台,电池仓锈了没法用,另一部完好。电话交换机全套,电话线被剪断了但机柜能用。汽油四大桶。煤油两桶。日军工兵锹十二把。帐篷二十顶。帆布可以拆下来单独用。白楼地下室有柴油发电机一台,但油箱空了,需要从汽油桶里抽油补充。”
“吃的呢?”
“码头仓库存粮总计大米四十二石,杂粮十五石,干鱼片二十箱。罐头四箱。这些没算原来船上的存粮,只算港口缴获的。另外白楼后厨还有几筐地瓜和一小袋盐。”
“药品有没有?”
“日军医务室被他们撤退时翻乱了,磺胺片剩半瓶,奎宁还有三十粒,绷带只找到几卷没拆封的。其余被散兵抢剩下的得等老孙头验过才能报给我,他让我先写上暂估明细。”
“其他东西还有什么?”
“地雷三枚——日军仓库角落里找到的,引信还在。巡逻艇检修工具一套,机油四桶。电台密码本一本,段队长已经拿走了。还有森万交上来的物资进出账本,过去三个月的全部记录,我刚在最后几页补了他清点仓库时指出的暗格位置。”
林若兰合上缴获清单,把它放在桌上。程万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桌角,让赵铁山把黎广达叫进来。
黎广达进门时手上还有油墨味儿,他把刚印好的高棉文传单放在桌上:“除了贴在码头的,镇子上也发了。几个渔民接了传单没撕。”
“明天再多印一批。码头仓库门口设一个登记点。谁愿意给港口搬货,按日结口粮。谁的渔船愿意帮港口运淡水,柴油我们来出。规矩写进传单里,让安德烈帮你译。登记的事你亲自盯。”
黎广达拿笔记下。
门外传来段正声的脚步声,他进来时把审讯记录放在程万里面前就出去了。记录上写着审日军中佐和其他军官的详细结果——金边现有兵力不超过五百人,大部分是文书和后勤。西哈努克在王宫从不主动联络日军,中佐判断他不会为日军抵抗。磅逊港失联后,金边可能已经意识到港口出事了,但没有援兵可派。法国人预计八月从马赛出港,最早的先遣队可能在九月登陆。
程万里看完记录,把它压在汽灯下的缴获清单上。“今晚把港口外围的警戒线再推出去两百米,明天继续招本地人干活。后天中午在码头请本地人吃饭。”他站起来,看着刚卸下重装备在街角歇息的后续部队,把桌上那份清单递给赵铁山——十几种器械和物资的分配路线从码头调度板一直连到各个班排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