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把那只粗瓷碗端到桌上时,手不抖了。
碗里是第八批培养液,颜色比最初那几罐清亮得多,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雨后林子里的泥土。他用一根竹签蘸了一点,滴在一块干净纱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面前那个年轻伤兵的创口边缘。
创口在小腿,弹片划的,已经化脓三天了。昨天这伤兵的腿还肿得发亮,今天周围的皮肤收干了,红晕缩了一圈,新生的肉芽从创口边缘往外拱。
老孙头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吸了一下鼻子,不知是哭还是笑。
“司令,你说的那个,成了。”
程万里低头看着那只碗。碗很旧,缺口还在,但碗里那层淡黄色的液体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清。杂质滤掉了大半,虽然离真正的提纯还差得远,但够用了——够让眼前这个年轻士兵的腿不用锯掉。
“那两个重伤员呢?”
“一个注射的还在观察,但发烧退了。外敷的两个都能睁开眼睛要粥喝了。”老孙头说,“野狗试了三条,两条活蹦乱跳,剩下一条本身肠子都出来了,没救回来。”
程万里拿起那只碗,在手心里转了转。碗底沉淀的菌丝残渣已经很少了。他忽然想起2024年的一个下午,杰杰肺炎住院,他坐在病床边看着点滴瓶上的标签——青霉素钠,批号后面一长串数字。那是制药厂无菌车间里出来的冻干粉针,澄明度检验、效价测定、热原检查,每一道工序都有精确的参数。而他现在手里这碗玉米浆里长出来的粗提液,连酸碱度都没法精确测定。
但它是活的。是在1945年3月的中国大地上,不依赖任何一条被封锁的国际运输线、不需要任何一支外国舰队护航的,活的药。
“从今天起,这个东西叫青霉液。”他把碗搁回桌上,“纯度还不够,不能往血管里推。就外用——伤口清创以后敷上去。你手下的卫生兵,每人学会配培养液。瓦罐不够就去附近村里收,有多少收多少。玉米粉不够用米糠替。”
老孙头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记下来。本子已经用掉大半本,前面几页记的是各连伤病员数目和存粮数字,翻到这一页,他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青霉液。
“还有,”程万里站起来,“明天开始,你挑两个最机灵的卫生兵教他们做皮下试验。取一丁点培养液稀释了在前臂上划一道,观察一刻钟。谁红肿了就不能用这个药。这批纯度太低,过敏的概率不小。”
“是。”老孙头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司令,那些培养液要是能弄到正经的玻璃瓶和不锈钢罐子,不用瓦罐一个一个地摸温度——”
“我知道。已经在办了。”
何耀祖穿着一身青色短褂站在破庙门口,头上扣了顶旧毡帽,肩上搭着个粗布褡裢,从头到脚都像一个跑单帮的小商贩。程万里把他叫进庙里,递给他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撞针、标尺、拉机柄、复进簧,全是崭新的美式备件,擦着薄薄一层枪油。
“路线记熟了?”
“记熟了。走山路绕开县城,先到钦州,然后搭渔船去澳门,再从澳门转香港。”
程万里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封口处按着他的印。他把信递过去,声音比刚才交代任务时慢了半拍。
“到了香港,去九龙弥敦道找霍秉坤。他是我在军校的老同学,毕业后没带兵,接手了他爹的药材行。战前一直做军需转口,日本人来了以后转到香港继续做。你见了他,不用谈生意——先把信给他。”
何耀祖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信里写了三件事。”程万里说,“第一,叙旧。告诉他程万里还在喘气。第二,这批零件是见面礼,让他看着办,能换多少大米和药品就换多少。第三,问他能不能搞到我们要的东西——制作青霉素用的玻璃培养皿、不锈钢发酵罐、精密温度计、酸碱试纸,总之就是化学实验用的那一套玻璃瓶瓶罐罐。能搞到整的最好,搞不到旧的也行,旧的也搞不到,让他给出个主意。”
何耀祖把信贴身收好,又把那盒零件塞进褡裢最底层,上面盖了两件旧衣服。
“司令,你跟霍老板既然是老同学,那我见了他——”
“你就说程万里还在喘气。”程万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吐出来,“他听了这句话,不会跟你还价。”
何耀祖咧嘴笑了。他啪地立正,然后转身走进了打谷场边那条黄土路。
当天下午,打谷场被腾空。各师轮流上来操练。
从桂柳会战撤下来之后,部队就没认真练过兵。先是撤退太急,后是缺粮太狠,人站都站不直,哪有力气出操。现在粮食虽然只够吃几天的,但从昨天开始每日三餐改成了每日两顿干饭加一顿稀粥,战士们肚子里终于有了能化成力气的东西。
孙诚义站在打谷场边上吼口令,手里提着一根竹竿。哪个兵刺刀刺歪了,竹竿直接戳腰眼上。哪个班动作慢了,他上去就是一脚。磕坏枪托的一律罚举枪二十分钟。周国良站在场边皱着眉头看,没忍住走过去纠正了几个兵出枪的角度——他黄埔出身,看不得歪歪扭扭的拼刺动作。马福海蹲在树荫底下擦汗,看着自己二师的兵被孙诚义骂得狗血淋头,却悄悄咧开了嘴——这些兵开始叫苦了,叫苦比沉默好。沉默的兵是在等开小差的时机,叫苦的兵是心里有了底。
程万里把各师的政工干部全叫到老榕树下。
“从明天起,你们分头下连队。每三天换一个营。不要光讲大道理——跟兵一起吃,一起睡,听他们发牢骚。回来以后写报告,不用交给你们的师长,直接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每个连要成立士兵委员会。每半月开一次会,每个班派一名代表参加。会上可以提生活意见,可以批评班排长。有道理的就办,办不了的要解释。”
周国良好不容易纠正完几个兵的拼刺动作,走到老榕树下听见这句话,眉头皱起来了。
“士兵委员会?司令,这不是——这不是那边的做法吗?”
程万里转头看着他。
“好用的就是好法子。士兵有意见,不说出来,就会变成逃兵。”
周国良没有反驳。他黄埔四期毕业,在国民党军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把委屈闷在心里最后带着枪跑掉的兵。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司令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国民党的兵团司令——倒像他在黄埔学习时曾听到过的某种传闻。
操练快结束时,赵铁山匆匆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司令,抓了几个在防城港一带搅事的溃兵。他们拿了咱们的番号在路上拦路收税。”他把纸条递过来,“被抢的商贩告到了咱们留守处——其中有个人,是上次赊给夫人药材的那个药铺掌柜。”
程万里把纸条攥紧。
赊给他药材的那个人,是林若兰经过罗定时遇见的。他记得林若兰说那个药铺曾经被溃兵抢过两捆党参,这一次却赊给了她够用到月底的药材。
“把人押过来。”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好,系好皮带,“打谷场上。让能站起来的伤兵也去看。”
那几个溃兵被带到打谷场上时,操练刚停。赵铁山把他们的衣服扒开,从腰间搜出几包银元和粮食,散落了一地。其中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上面沾着暗黑色的血迹。程万里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那些赃物。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谁让你们用我的番号去抢?”
没人敢吭声。
程万里把枪拔出来,没有指任何人,只是拎在手里。
“我说过——谁要是敢动老百姓一粒米不给钱的,军法处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孙诚义铁青着脸,马福海满脸通红,周国良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些围观的伤兵里有被绷带包着半张脸的,有拄着拐杖的,他们都看着。
程万里把枪递给赵铁山。
“执行。”
两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赵铁山把枪还给程万里时,手没有抖。他看见程万里接过枪的那只手虎口有些发白——但他握枪的姿势和开枪一样稳。
没人说话。
然后人群里有人动了。李有田从队列后排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本子,封面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他翻开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军纪。不抢百姓。不动民粮。不欺妇孺。”
“司令,我今天学的。”他把本子举得很高,“我都背下来了。”
程万里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好。”他把本子还给李有田。
当天晚上,程万里在破庙里召集了各师团级以上军官。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大半人站在门槛外面,油灯的光只照到门口前三排肩章,后面的脸全隐没在夜色里。他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出操前加两刻钟政治课。不是长官训话,是识字教员教认字。教材只有三句话:我们为什么打仗。我们为什么向南。我们为什么不打自己人。
第二件。明天继续出操,后天打靶,大后天实弹对抗。实弹对抗限用空包弹,但刺刀木托不开刃。剩下一半实弹留着,过几天要用。
散会后,赵铁山追出来问:“司令,过几天要什么?”
“要打一仗。”程万里没有停步,“部队的信心是靠打出来的。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些兵,光靠每天出操就能记住刺刀怎么捅人吗?”
赵铁山不说话了。他知道程万里说的是对的。一个兵可以在打谷场上把刺刀练一百遍,但只要没捅进过活人的胸口,他就永远不知道那一刀下去手会抖成什么样子。
“目标是谁?”赵铁山问。
“你下午抓来的溃兵说,东边有一股土匪,趁乱占了一个镇子,有百来号人。拿土匪练兵,不浪费子弹。”
赵铁山立正。“是。”
破庙外,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程万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今天这只手握着枪,命令枪毙了两个抢百姓粮食的溃兵。上午老孙头端着那碗青霉液跑进来说药成了,有个重伤员敷了药以后活了过来。昨天林若兰带着小宝在打谷场上认完了他手下的每一个师长——小宝已经能叫出周师长、胖叔叔和那个手上有伤的孙师长的名字。
这些都是他欠的。欠那个躺在缅北停尸间里的十九岁少年的,欠这两万多条命跟着他走到这个山谷的,欠那几颗红枣裂了皮的老村长的,欠自己上一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声“谢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林若兰从偏房里走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粥。
“外面凉。”她说。
程万里接过粥,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林若兰——她在军营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了个髻。她来到这里后一天没闲过,帮老孙头洗绷带的时候从不说累,带着几个随军家属在灶台边择菜,把最好的米分给了伤兵。
“若兰,”他叫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谢谢。”
林若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还是不习惯这个男人说谢谢。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愣住,只是伸手替他把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好。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
程万里低头喝了一口。粥里有切碎的红薯,熬得软烂,甜丝丝的。
头顶上,老榕树的新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