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声趴在三号礁后面,海水泡到胸口。
取水点就在前面四十步。那个日本兵正蹲在水边抽烟,枪靠在木桩上。刘四喜从右边摸过去,软底鞋踩在碎石上没发出声音。
“取水点那个兵还在不在?”段正声压低声音问。
“在。还在抽烟。”刘四喜贴着他耳朵说,“还是一个人。跟昨天一样。”
“动手。我掩护你。万一他回头,你别犹豫。”
“他不会回头。”刘四喜把匕首咬在嘴里,从礁石后面滑进水里。
他贴着水面游过去,头没露出水面以上。游到木桩边上时那个日本兵还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刘四喜从水里站起来,绕到木桩后面。日本兵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转身——刘四喜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横过咽喉。日本兵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刘四喜把他放倒在木桩旁边,回头对着礁石方向举起手。
“取水点清除。”段正声从礁石后面站起来,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发信号。”
三颗绿色信号弹从红砂岭升起来。
一号船上,张万和看见信号弹,转身朝驾驶台方向喊:“信号弹!三颗绿色!”孙诚义举起望远镜。
“各船注意——目标滩头,全速前进。”孙诚义放下望远镜,对信号兵说,“打旗语。四船并排,抢滩队形。”
四艘船同时加速。一号船的船老大大喊:“还有三百米!准备下水!”
张万和趴在船舷上数着岸上的火光。取水点附近一片漆黑,但北角兵营方向已经有手电筒在乱晃——日本人听见船声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张万和说。
“发现就发现。他们还没集合完我们就上岸了。”孙诚义拔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突击连准备下水!”
红色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四艘船同时冲到浅水区,船底擦过沙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万和第一个跳下船,水没到胸口。他把步枪举过头顶,朝后面喊:“下船!别挤!一个一个来!机枪手——机枪手在哪!”
“在这儿!”一个壮汉扛着轻机枪跳进水里,差点整个人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拽住。
“上岸以后往右边架!对着北角方向——看到日本人就打,别等命令!”
“明白!”
突击连一个接一个跳下船。有人在齐腰深的水里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抓着衣领拎起来。滩头上没有铁丝网,没有地雷,日本人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从这里登陆。第一个冲上滩头的兵跑了几步就趴在地上,举枪对着前方。
“滩头没人!”他回头喊了一声。
“别喊了!往前推!”张万和从水里冲出来,军靴踩在沙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连往左,二连往右,三连跟我走中间!刘四喜——刘四喜你在哪!”
“这儿!”刘四喜从取水点方向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匕首,“取水点安全。段队让我带突击中队配合你们。我们往哪边打?”
“你带人往仓库那边绕。仓库在港区南边,离这儿不到两百米。拿下仓库就能封锁港口南侧。”
“我带多少人?”
“你的人全带上。仓库那边估计有一个班,你们摸过去打掉。”
“明白。”刘四喜转身就跑,边跑边朝后面招手。
程万里最后一个下船。译电员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用防水油布裹紧的电台。程万里走上滩头,看了一眼四周。突击连正在往前推,轻机枪已经架在滩头右侧的沙丘上,枪口对着北角兵营方向。
“仓库那边什么情况?”他问孙诚义。
“刘四喜刚摸过去。仓库那边只有一个班,他应该能拿下来。问题是北角。”孙诚义指了指兵营方向,“那边在集合。刚才探照灯扫了三次,每次都在换位置——他们在调岗。”
“他们集合要多久?”
“正规集合十分钟。但他们现在在乱跑,不像集合,像在找军官。那个兵营昨晚还有两百人,但今天早上段队说码头停了三条船,其中一条在装人。可能有一部分兵力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不知道。段正声说他昨晚看见货船出港,方向往北。可能是往海口方向运物资。”
程万里往北角方向看了一眼。“如果还剩一百多人,他们不敢主动冲出来。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要是他们冲出来呢?”
“那就打。我们有滩头,有机枪位,他们从北角冲过来要跑四百米空地。四百米够我们打掉他们一半人。”
“那我们现在?”
“等刘四喜拿下仓库。然后问我翻译官——问他有没有人会讲中文。”
“翻译官?”孙诚义愣了一下。
“何耀祖在香港跑过生意,会一点日语。叫何耀祖过来。”
何耀祖从二号船上跳下来,胳膊上的绷带被海水打湿了,纱布外面又渗出一层淡红的血渍。他跑上滩头时把渗血的胳膊往身后一背,站到程万里面前。程万里看了一眼他的绷带,指着北角方向。
“那边是日军兵营。等会儿你跟我上去,你用日语喊话——告诉他们日本已经快投降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接收的。缴枪不杀,交出港口,遣返回国。”
“要是他们不听呢?”
“那就让孙师长跟他们讲道理。”程万里说,“你用日语,能救几条命就救几条。”
突击连在滩头前推了不到一刻钟,北角方向的机枪响了。第一排子弹打在沙滩上,溅起的沙子喷了张万和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趴在沙丘后面朝后面喊:“六点方向——北角兵营二楼窗户!轻机枪射击位!”
滩头右侧的轻机枪马上调转方向,一排子弹打在北角兵营二楼的窗户上,碎玻璃从窗口掉下来。对方的机枪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打,但这次打高了,子弹从滩头上方飞过去。
“他们的机枪手换了。这个没校准。”张万和转头对旁边的副连长说,“带两个班往左边绕,贴着港口边缘的货堆走。到了兵营侧面以后打两发信号弹——红色,告诉我你们到了。”
“那我们呢?”
“我们正面压住他们。等你们侧翼到位,我们从正面冲。”
“明白。”副连长带着两个班消失在货堆后面。
仓库方向传来枪声。先是一声手枪,然后是连发的步枪,然后是几声手榴弹爆炸。枪声持续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停了。刘四喜用缴获的手枪对着天空打了一发缴获的日本信号弹,绿色的。
“仓库已控!”张万和朝信号弹方向喊了一声,“仓库拿下了!那是刘四喜的信号!”
孙诚义转向程万里:“司令,仓库到手。现在可以对付北角了。”
“派人告诉刘四喜——留半个班守仓库,剩下的人从南往北压。配合突击连夹击兵营。”
“是。”孙诚义转身让信号兵打旗语。
刘四喜在仓库门口重新整队。仓库里缴获了三箱步枪弹、一箱手榴弹和两袋大米。他看了一眼清单,交代守仓库的人把弹药分开码好,然后带着其余人从港区南边往北角的兵营方向摸。陆上的路比海里好走——港区建筑物密集,货堆和空油桶到处都有掩护。
他们一路摸到兵营南侧的铁丝网外面时,北角的机枪还在打,但频率比刚才慢多了。突击连在正面不断射击压制,兵营的窗户几乎全碎了。张万和的副连长已经带着两个班摸到了兵营侧面,打了两发红色信号弹。
张万和看见红色信号弹,回头吼了一声:“上刺刀!冲!”
突击连从沙丘后面同时起身,端着刺刀往兵营正面冲。程万里站在滩头上用望远镜看——他看到张万和的兵翻过兵营前的沙袋掩体,看到轻机枪手在奔跑中换弹夹,然后看到何耀祖提着缴获的铁皮喇叭跟在冲锋队后面跑。
“何耀祖跟上去了。”他放下望远镜。
“他要喊话?”孙诚义问。
“我让他跟上冲锋队,到了兵营门口再喊。冲进去之前喊。”
兵营二楼窗口的机枪停了。不是被打掉的——是有人从侧面绕上去,砍断了二楼窗外的防火梯。张万和的副连长用步枪托砸开兵营后门,冲进一楼走廊,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军刀的日本军官。副连长没有开枪——他拿枪管顶住了那个军官的胸口,把军刀从对方手里夺下来扔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他摁在墙壁上。
“现在才是兵营被控。”张万和蹲在走廊入口,把自己的步枪靠着墙角戳稳,“何耀祖——喊话。”
何耀祖举着铁皮喇叭,用断断续续的日语喊:“日本军官兵——战争已经结束指日可待。你们的天皇陛下即将宣布停战。交出武器,我们不杀俘虏。你们会被遣返回国,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
枪声停了。
走廊里最后一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在何耀祖喊话时犹豫了一下,把枪放在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家人的照片,放在枪旁边。
张万和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空弹壳,把走廊里堆着的一排步枪从地上搂到臂弯里,然后把俘虏从后门押出去。兵营门口站着的几个日本兵把武器放在台阶上举起手,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说:“水。”
何耀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日本兵喝了一口,还给何耀祖,低头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码头。
一个日军军官被押到程万里面前站住。这人三十来岁,腰上没了军刀只剩空刀鞘。他看着程万里的军装,又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集结的四艘渔船,开口说的是生硬但能懂的中文。
“你们不是日军。你们是什么部队。”
“让我们在榆林港补给,补给完毕就走。我们不是来跟你们打仗的——我们是来告诉你日本快投降了。你现在配合我们,你的人不用送命。你带他们走出这个兵营,放下武器,我写收条。遣返的时候你有这张收条,将来遣返归国还能安排工作。”
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在走廊里排成纵列的俘虏,又看了一眼何耀祖手里那个铁皮喇叭。
“你刚才跟我的兵说,战争快结束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平洋上日本舰队早打光了,冲绳也守不住。你自己算。”程万里说。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多少时间。”
“三天。三天之内装完淡水就走。你们留在这里等遣返。”
军官把手伸出来,程万里从林若兰补好的牛皮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第二兵团在榆林港缴械日军全部武器准予遣返”,签上日期签了名。军官接过那张巴掌大的纸片,折好,塞进军装左胸口袋。然后他解下腰上空空的刀鞘,放在程万里面前的地上。
“我把你的人安置在兵营外面。”孙诚义从后面走过来。
程万里的视线从搁在地上的空刀鞘移到他脸上。
“不用,让他们住兵营。你把日军伤员转到卫生兵站。营房里每人保留毛毯,仓库里的罐头分他们一半。老孙头那边拨三十瓶青霉液过来——给日军重伤员清创用。明天天亮以前,兵营门口只设一道岗。”
“司令——”孙诚义还要说。
“这不是白给。这是谈出来的。放回去的俘虏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到了柬埔寨还有日本人要缴械,他们要是先听说榆林港的日军没事,就不会跟我们死拼。三天时间够了。”
张万和靠在墙根数着空弹壳底下压着的那排俘虏,把刚才那个排长的命令重复了一遍:“清点缴获——步枪、机枪、弹药、药品。粮食不用收,给他们留着。”
“仓库那边缴的也不用收?”刘四喜从仓库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那支缴获的日本手枪,枪管还微微冒着热气。
“仓库的收一半,给他们留一半。”张万和说,“我去看看。”
滩头方向,突击连背着缴获的步枪顶着细雨往回走。有几个兵扛着三袋大米从仓库出来,刘四喜在队伍旁边点着人数,确认伤员全部抬上船以后才跟在最后面爬上浅滩。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