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海的第三批船队靠港时,程万里正在仓库里对着霍秉坤寄来的南海航线图出神。图上从海南岛往南,西沙群岛只有几个潦草的圆圈,再往南的南沙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段暗礁密布,非熟悉水情者勿入。”
“司令!”赵铁山推门进来,“马师长的船到了,三艘一艘没少。”
程万里把航线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大步走出仓库。马福海正从十号船上跳下来,军装前胸后背全是汗渍。
“司令!桂军到了防城港,扑了个空,我们后卫排跟他们对了个脸就走了,没开枪。”马福海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粮食全带出来了,一百二十石,加上蔡半县差人送来的三十石和陈文轩捎的两包草药,都在船上。”
“老孙头呢?”
“这儿!”老孙头从十一号船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布裹紧的瓦罐,“菌种保住了!真空干燥机也没事——有个压力表松了,到地方再校。”
林若兰拿着账本从仓库走出来,站到栈桥边上。“马师长,奎宁和磺胺粉还有多少?”
“奎宁二十瓶,磺胺粉八公斤。”
“十二号船有两袋米受潮了。”马福海补了一句。
“受潮的单独堆,趁今天有太阳晒一晒,晒完发到各连当天吃掉。其他粮食入库要过秤。”林若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上一回周师长那边一袋米少了两斤,这次查细一点。”
“我叫各连文书都下来点数。”马福海转身朝船上喊人。
通讯兵从码头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纸。“司令,段队长来电。”
“念。”
“永兴岛淡水井可用。岛西礁盘航道已探明,出水深三米以上,总长四里。浅滩一段二百米,满潮吃水够过,退潮搁浅。旧气象站屋顶完好,可作临时营地。另有沉船一艘锈蚀严重。建议后续船队在满潮时进入西侧航道。另:渗透中队请示下一步任务。”
程万里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
“回电。”他停了一下,把后续命令逐句念出来,“段正声收。突击中队留守西沙,修整气象站、加固栈桥,设中转接应点。渗透中队由刘四喜带队,明早乘登陆艇出发往南沙。任务:逐段探明礁盘航道、寻找淡水补给点、标注暗礁分布。每天子时卯时发报两次。下一步船队航线等南沙侦察完成后再定。程万里。”
通讯兵记完电文转身跑回电台旁。
“叫孙诚义、周国良、马福海、张万和到仓库开会。”
几个人很快到齐。林若兰拿着账本站在旁边。程万里把航线图铺在物资箱拼成的桌子上,所有人都围过来。
“这是霍秉坤寄来的南海航线图。从海南岛往南到柬埔寨,中间隔着西沙和南沙两片群岛。”他的手指从榆林港往下划,先点到西沙,再往下点到一片几乎空白的海域,“西沙我们已经摸清了——段正声刚发回来的电报你们都听到了。永兴岛有淡水,礁盘航道探明了,气象站能当营地。我刚回电,让突击中队留在西沙,修整气象站,加固栈桥——以后这就是我们回防城港的中继站。”
“那南沙呢?”周国良问。
“南沙是空白的。图上只标了三个字——‘有暗礁’。没有航道,没有水深,没有淡水点。从西沙往南直接穿南沙去柬埔寨,水文不清楚,航向容易偏,暗礁看不到。一旦触礁,船队就有损失。”
孙诚义盯着那片空白。“直接横穿南沙不行?”
“不行。太远,容易迷路。从榆林港到柬埔寨直线距离超过七百里,中间没有补给点。船队必须分三段走:海南到西沙,西沙到南沙,南沙到柬埔寨。每一段都不能跳。”程万里抬起头,“我已经回电给段正声——刘四喜带渗透中队明早从西沙出发,往南进南沙探航道。每探一段发报回来标注水文和暗礁位置。等南沙摸清了,船队才能从西沙继续往南走。”
“西沙到南沙这段谁走?”
“等刘四喜发回来确认信号。他摸一段,我们走一段。”
周国良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
“先补给。明天正午全部船队拔锚,先去西沙跟段正声会合。”程万里转向周国良,“周师长,一师五艘船跟在第一批后面。到了西沙补给以后,等刘四喜从南沙发回来确认信号再继续往南。”
“明白。”
“马师长,你最后一批撤。留在榆林港补给,等我们全部过西沙以后再跟上。”
“是。”
“还有一件事。”程万里把航线图从桌上挪开,下面露出另一张手绘地图——那是段正声在红砂岭侦察期间顺手标的榆林港周边日军设施分布图,“段正声侦察时发现榆林港北边有个日军油料库。就在北角兵营往北三里,靠海边。库存数量不明,但油罐还在。”
“油料?”孙诚义眼睛亮了。
“对。我们有两艘缴获的登陆艇,油箱是满的,但榆林港到西沙、西沙到南沙、南沙到柬埔寨,三段航程加起来油不够。登陆艇不能半路漂着——到了南沙那边万一没油,渗透中队撤都撤不回来。”
“那就把油库拿下。”孙诚义说。
“现在就去。”程万里站起来,“暗杀中队全部跟我走。张万和,你的警卫连也跟上。不要俘虏。”
段正声不在,暗杀中队暂由副队长带队。这个副队长姓廖,中等个头,说话声音不大,是段正声从惊蛰第一批四十八人里亲手提拔的。
“廖副队长,暗杀中队多少人?”
“三十个。”廖副队长说,“段队长走之前说,有临时任务直接听司令调遣。”
“全部带上。警卫连多少人?”程万里转向张万和。
“一百二。”
“带八十个。剩下四十个留码头守着。”
张万和转身朝警卫连吼了一嗓子:“一连二连集合!轻装,只带步枪和手榴弹!”
不到一刻钟,暗杀中队三十人加警卫连八十人全部在码头上列队完毕。程万里没有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廖副队长跟在旁边,张万和在队伍中间压阵。
“油库什么情况?”张万和边走边问。
“段队长的图上标了四个岗哨,一个班守门。”廖副队长说,“现在过了好几天,兵力可能有变化——但布局不会大改。”
“那就按图打。”程万里头也没回,“廖副队长,你带暗杀中队先摸掉岗哨。门哨四个全摸干净以后打一发绿色信号弹。张万和你带警卫连在外面等,看到信号弹直接冲进去。油库里面的守军能开枪就开枪,不投降就全毙了。”
“是。”
油料库在三里外一片靠海的低地上。两排油罐并排建在水泥底座上,外围一圈铁丝网,门口一个班的日军。暗杀中队贴着地面摸过去,廖副队长第一个翻过铁丝网,落地时靴底没发出声音。四个哨兵——两个在门口,两个在油罐之间巡逻。廖副队长对着后面压了两次手掌:门口两个归他,另两个归二号组。
两刀。门口两个哨兵同时被捂住嘴放倒。油罐之间的两个听见动静刚转头,二号组已经从油罐后面闪出来,一前一后。两声闷哼,两个人同时倒地。
绿色信号弹升空。
张万和从铁丝网外一跃而起:“冲!”
警卫连涌进油库,步枪和冲锋枪的声音响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守军一个班,大半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堵在营房里。张万和带人打开油库后面的仓库大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标准军用油桶。
“司令!”张万和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油料不光是外面那几个大罐——里面还有桶装的,码满了!”
“点清楚。到底有多少。”
张万和带着几个兵在仓库里逐排清点。“五十公斤标准军用桶……外加大罐的存油——总共大概能有六十到七十桶的量。桶上全是日文标签。”
“统统搬回去。油罐里的油用油管抽进空桶里运走。一桶也不留给别人。”
“是!”张万和转身朝警卫连喊,“所有人动手——先搬桶,再抽油!”
程万里站在油库门口,看着警卫连士兵两人一组把油桶往外搬。廖副队长押着俘虏从营房那边走过来。
“司令,俘虏一共八个。怎么处理?”
“押回兵营,跟之前那批放一起。遣返的时候一起走。”
下午,油料全部运回榆林港码头。林若兰在账本上“物资储备清单”那一页新增了一栏——油料,后面标注着“共计六十八桶”。这个数字写在淡水与粮食之间,下面又附了一行小字:“登陆艇往返西沙南沙油料充足。备余可支持后续远征舰队航渡。”
程万里看过账本,把它还给她。“油够了。从榆林到西沙,从西沙到南沙,从南沙到柬埔寨,再回来都够了。”
永兴岛上,段正声把刚译出来的回电看了两遍,然后走到井边。刘四喜正蹲在那里往水壶里灌水。
“司令回电了。突击中队留守西沙。你带渗透中队明早出发,去南沙。”
刘四喜把水壶拧紧。“就我们一个中队?”
“对。艇上油够,淡水八桶,粮食够二十天。到了南沙以后每天子时卯时发报两次。摸一段报一段。”
刘四喜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行。明早天亮就走。”
他走到栈桥残桩旁边,蹲下来把航线图铺在膝盖上,就着马灯的光在南沙那片空白区域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探”。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