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在磅逊港制药厂的成品检验台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瓶青霉液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问老孙头月产量多少。老孙头说目前稳定在几百瓶,干粉车间刚投产,产能还在爬坡。彼得罗夫没有评价,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在金边机械厂,他蹲下去看柴油发动机缸体的铸造精度,手指沿着焊缝摸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片机油。赵铁山递给他一块破布,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问这批缸体的铸造模具是自己做的还是缴获的。
当天晚上,彼得罗夫在苏联驻金边临时联络处的电报室里,对着译电员口述了发往莫斯科的汇报电文。电文逐一列举了在金边的见闻,从制药厂的发酵罐、金矿的粉碎槽和氰化池,到机械厂翻新的装甲车和刚恢复生产的柴油机缸体。关于军校和坦克分队训练,他用了“具备基础工业能力,军工生产仍处仿制阶段,但组织效率较高”的评语。电文末尾建议派一个技术评估组来测定黄金成色和机械厂的设备精度,“但初步判断,他们具备接收第一批武器的条件”。
金边作战室。程万里把韩锋叫来,将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彼得罗夫走下舷梯时与他在跑道旁握手,两人并肩走过停机坪的背影,还有在药厂和金矿参观时的几张侧写。“这些照片印在《中南日报》头版。配文写‘欢迎苏联商务代表参观慰问中南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注意是商务代表,不是武官。我们欢迎他来访,表示我们和苏联人民的友好关系。然后把这些照片发给第九局在马来和印尼的人员——当地华侨报纸能发就发,不能发的就在侨团里传阅。让外面知道苏联人在我们这儿,这个国家有朋友。”
韩锋接过照片翻了翻。“如果马来亚英军情报部门问起来——我们怎么回应?”
“实话实说。苏联商务代表来考察贸易合作,我们欢迎。这是我们主权范围内的事。英军问起来不用遮掩——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他们自己在新加坡也有苏联领事馆,不会大惊小怪。”
金边作战室。程万里与彼得罗夫进行正式会谈。何耀祖、霍秉坤和翻译坐在两侧,霍秉坤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黄金储备清单。
彼得罗夫开门见山。“程司令,我昨天参观了你们的药厂、金矿、机械厂和军校。你们的工人用旧机器仿制出了发动机缸体,坦克分队在夜训中完成了巷战条件下的步坦协同。我的结论是——你们具备接收第一批武器的条件。”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俄文清单。霍秉坤接过去逐条翻译。
“莫斯科同意出售的第一批军火包括:战斗机三十六架,运输机六架,教练机十二架。t-70轻型坦克四十辆。航空燃油两百吨,润滑油二十吨。总价折合黄金三点二吨,分三批交付——海运经苏伊士运河至仰光港中转,你们派自己的运输机参与空运部分零部件。”
话音刚落,程万里不等彼得罗夫再开口,开门见山问道:
“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清楚。你们这批t-70,是不是原厂标配汽油发动机?”
彼得罗夫闻言一愣,随即点头:“没错,是高尔基汽车厂设计的GAZ系列汽油机。”
程万里语气干脆:“汽油机我们不要。这批四十辆坦克,我们只要柴油机版本。”
彼得罗夫皱起眉头。“t-70是高尔基汽车厂设计的,用的是两台GAZ-202汽油机。你要把它换成柴油机——这需要重新设计动力舱和传动系统。”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找你们。我们自己能改的已经改了——缴获的日军坦克、法军装甲车,全是我们自己的。但柴油发动机的缸体铸造和高压油泵我们暂时还做不好。”程万里把搪瓷缸推到一旁,“这批坦克我诚心要。汽油发动机在前线被打穿油箱就烧,柴油机不容易着火,燃料也能和卡车统一。你们出图纸和改装方案,你们改。价格可以加——每辆多加一部分黄金,作为改装费。改好直接装船。后续零件也由你们供应。”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我需要向莫斯科请示。如果高尔基汽车厂同意重新设计,首批交货时间可能要推迟两个月。”
“可以等。图纸你们出,改完以后派两个技师过来教维护。教会为止。”
彼得罗夫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又抬起头。“程司令,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采购清单上划掉步枪和子弹、却要求把坦克发动机从汽油改成柴油的人。你对自己的后勤体系非常清楚。我今晚就向莫斯科请示。高尔基汽车厂有柴油发动机的储备方案——战前给t-50坦克设计过,没用上。如果莫斯科同意,这批t-70装上改进后的柴油发动机,应该能达到你的要求。”
“那就这么定了。清单其他部分——飞机、燃油、润滑油——没有异议。你们出改装方案,价格可以加。我希望尽快签合同。”
散会后,彼得罗夫在走廊上对翻译说他得赶紧给莫斯科发电报,又对着舷窗外金边机场跑道上的运输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俄语。翻译没敢译出来,原话是“这人连发动机图纸都分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