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协议在十月二十日签字。
印度占领的巴方阵地开始撤退,第四军按程万里战前的命令,一寸土地没有跟进。黎广达从前线发回的最后一封电报只有一句话:仗打完了,阵地还在原来的地方。这样的胜仗,我一辈子第一次打。
卡拉奇测控站的修复工作同步展开。被炸毁的两座天线重新竖起的那天,哈桑和留下的同事们站在机房里,看着信号测试灯一盏一盏变绿。站里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但那天中午,食堂加了一道菜,中国技术员用带来的腊肉和巴方的大米焖了一大锅饭,三十二个人蹲在机房门口吃,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剩下。
十二月初,测绘员的案子开庭了。
军事法庭设在那空沙旺,不公开审理。被告对自己的行为全部承认,只提出一个请求:在判决前,让他把话说完。
他说了四十分钟。他说他弟弟死的时候十九岁,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军属慰问信上写的是光荣牺牲,但他母亲问的是扩张到别人的地盘上,光荣在哪里。他说他申请调离涉外岗位,是为了不帮别人家里可能死于中南之手的人修房子,但没人批准。他说他给印度人坐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头顶上的那双眼睛,也有人在看着。
法庭最后判处他死刑,缓期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书下来后,程万里调了庭审记录的副本,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读到深夜。
他没有改判。但在记录本的末尾,他批了一段话,按惯例这类批示不进档案——但他让韩锋存档了:
此人之罪,依法当诛。此人之言,不可不听。我们建起来的东西,必须经得起两个字的追问。经不起追问的强国,赢一次,输一世。
年底,中南联邦举行了登月与卫国战争的双重庆典。
庆典的高潮是授勋。钱老站在主席台上,名单念了很长——乘组三人、备份乘组、测控系统的工程师、六国合作的代表。念到巴基斯坦学员的时候,哈桑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授国际合作功勋奖章——他胸前挂着奖章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满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二十三岁、耳朵上还有一道玻璃疤的年轻人身上。
但名单念完,程万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宣布新的五年计划,没有谈火星,没有谈下一代火箭。他从主席台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了观礼台最边上的角落——那里站着一排没有座位的人: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士兵、测控站的值班员、训练中心的教员、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兵。
他在那排人面前停下,伸出手,和每一个人握。
握到其中一个老兵的时候,那个老兵忽然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首长……是你啊。你还记得我?
程万里看着他。那是1945年打谷场上的一个兵,当年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最小。三万人南下的时候他在,石桥铺剿匪的时候他在,后来退伍回了广西,这次是被地方政府请来观礼的。
我记得。程万里握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那年你说,要是有一天能吃饱饭,就再没有什么怕的了。
老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说过……说过这话……
现在吃饱了。程万里说,往后,也不用怕了。
他继续往下握。一个,一个,一个。没有记者被允许跟拍——韩锋提前清空了那个角落的所有镜头。这场握手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影像里,但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程的林若兰,很多年后对程念月描述这一天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那天握了四十三个人的手。从下午两点,握到了天黑。
庆典的第二天,钱老带着一份新文件走进了程万里的办公室。
文件的封面上没有揽月五号,也没有。标题是一行陌生的字:
《深空探测十年规划:把月亮变成路,而不是终点》
钱老把文件放下,说:月球上现在有人走过的脚印,有我们的仪器,有六国的名字。下一步怎么走,要你自己定。
程万里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看着上面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新的发射架上,下一枚火箭已经在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