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营的晨号是一声破锣。
声音干哑,像把锈钝的刀子硬生生刮过铁皮,在滴水成冰的旷野上飘出去,钝闷又刺耳。
霍青澜抱着糯糯靠在茅棚墙角,棚顶的枯草被风掀开一角,灰白的天光洒进来,将她半张脸照得惨白。
糯糯窝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脸颊上那点血色是昨夜半截干肉撑出来的,经了一夜,又褪得干净。
霍青澜伸出两指,搭在孩子腕间。
脉象细弱,几乎摸不真切,像一根被风扯得将断未断的丝线。
她将破袄子往糯糯身上紧了紧,起身掀开棚门的破草帘子往外看。
流放营不大,依着一面矮崖建了几十间茅棚,歪斜斜,像一堆被随手扔在雪地里的破木匣子。
百余号人陆续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来,佝偻着腰,缩着脖子,脸上全是冻疮与菜色,一个个形容枯槁,倒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营地正中架着一口大锅,一个矮胖的看守兵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把长柄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稀粥。
“排好排好,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人群慢慢凑过去,脚步拖沓,像一群行将就木的影子。
霍青澜抱着糯糯走过去,站在队尾。
前面的人端着碗走过,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底——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拨来拨去不超过十颗。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头端着碗走到墙根蹲下来,旁边另一个中年汉子凑过去压低了嗓子:“老张头,你那半块饼子还在不在?”
“昨夜就没了。”老头吸溜着粥,声音发颤,“隔壁棚的赵癞子半夜摸进来翻走了,我追出去,他那帮人堵在门口,差点没把我打死。”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样?”老头抬起眼,里头全是麻木,“去告看守?看守跟他们是一伙的,上回李寡妇去告状,被拖到后头雪坑里打了半死,到现在还没爬起来。”
中年汉子没再说话。
霍青澜将这段话收进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轮到她时,那矮胖看守抬眼皮瞟了她一下:“哟,你这妇人还活着呢?昨晚那阵风我以为你那棚子得塌。”
“没塌。”
“行,接着。”看守将一勺稀粥倒进她的破碗里,临了嘴角一撇,“抱着个奶娃子也不嫌累赘,这地方饿死的冻死的一天好几个,你倒是命硬。”
霍青澜端着碗转身走了,没搭理他后半截话。
回到棚子里坐下,她将碗里的稀粥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度,一口一口喂给糯糯。
孩子张着小嘴巴艰难地吞咽,喝了几口便不肯再张嘴,整个人蔫的窝在她怀里,连哼唧的力气都快没了。
霍青澜放下碗,手掌覆上糯糯的额头。
不烫,但也不暖。
她调出系统扫描面板——
【扫描结果:目标“糯糯”,月龄三个月零六天。体重严偏低,核心体温不足36度,营养摄入量不足正常需求的四分之一。若未在72小时内补充高热量食物及保暖措施,器官功能将不可逆衰竭。】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霍青澜收回手,将孩子重新裹进最里层的棉布里,额头抵了抵她的小脑袋。
“等着。”
糯糯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似的,小拳头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不松手。
霍青澜起身,将糯糯安置在草堆最深处,用破袄子盖严实,又在外头堆了些干草做掩饰。
棚子里冷得像冰窖,她必须快去快回。
出了茅棚,她脚步不停,往营地外围走。
流放营的边界没有正经的围墙,只在几个方向插了些木桩子,算是做个标记。
看守们懒散得很,冬日里窝在值房烤火喝酒,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往外跑,没人管你在营地周围转悠。
霍青澜踩着积雪绕到营地北面,那里有一片黑松林,树干粗壮,雪压得松枝低垂。
她蹲下身,拨开表层松软的雪粉,目光在地面上扫动。
有了。
雪地里一串细小的凹痕,前脚印浅后脚印深,间距匀称,指甲划痕清晰。
野兔。
而且不止一只。
足印密集地分布在几棵矮灌木周围,有新有旧,说明这一带是兔群固定的觅食点。
她站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住了脚。
雪面上另一组印子赫然出现——椭圆形掌垫,爪痕粗大深沉,四指张开,步幅极宽。
狼。
不止一头。
脚印交错重叠,至少三到四头。
霍青澜目光沿着狼群的行进方向看过去,痕迹往东北方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新鲜程度判断,大约是昨夜后半夜留下的。
也就是说,这片林子是兔群和狼群共用的猎场。
想猎兔,就得在狼群的鼻子底下动手。
她没有犹豫太久。
转身往回走时,路过营地边缘的一间破棚子,里头传出咳嗽声和低的呻吟。
“水……谁给口水……”
霍青澜脚步略顿了顿,没进去。
不是她冷血。
是现在的她,自身难保。
能救的只有一个人。
回到自己棚子里时,糯糯已经睡着了,呼吸比之前更浅,嘴唇带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霍青澜在她身边坐下,将两把从杀手身上搜来的短刀抽出来,在膝上对比了一下。
一把刃口有崩,适合当柴刀使;另一把细长锋利,适合剥皮切肉。
够了。
明天一早,进林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伸手把小被角掖了掖。
“再撑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明天就有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