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我又没走。”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夜风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霍青澜没有急着进棚子收拾,而是蹲下身,就着月色将门口那串脚印细辨了一遍。
靴底纹路粗糙,边缘磨损严重,是流放营里统一发放的那种劣质布靴,不是看守的皮靴。
她指尖拂过印痕边缘压出的碎雪,微眯起眼。
脚印从东面来,回东面去,但仔细分辨方向,终点并非值房,而是更偏北一些的那几间流放犯茅棚。
不是孙三亲自动的手。
是他指使了别人。
霍青澜站起身,将这个判断收进心底,面上不显半分异色,弯腰把散落的干草胡乱归拢了一通,抱着糯钻进棚子里歇下了。
第二日天亮,她照旧端着破碗去排队领粥。
队伍里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地往东面那几间茅棚扫了一圈。
三间棚子,住了五个流放犯。
一个瘸腿老头,成日窝在棚里不出来。
一对兄弟,犯的是偷盗罪,整天为了半口吃的跟人打架。
一个叫李二的中年汉子,面相老实,沉默寡言,平日里谁都不搭理,总是缩在自己那间棚子里捣鼓什么。
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半月前冻死了,棚子空着。
霍青澜端着碗蹲在墙根喝粥,目光落在李二身上。
这人正排在队伍前面,领了粥便低着头往回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眼神往她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就那一下。
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霍青澜是什么人?前世在雷区里拆弹都靠的是对细微动作的捕捉。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心虚。
她垂下眼帘,继续喝粥,喝得慢吞吞的,嘴唇抖着,手指哆嗦着捧碗,活脱脱一个被极寒折磨得只剩半口气的病弱妇人。
李二走远了。
霍青澜搁下碗,伸手拍了拍怀里的糯糯。
糯糯仰着小脸看她,嘴角还沾着粥渍,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娘亲今天带你去晒太阳。”
她抱着孩子慢吞吞地在营地里转悠,经过李二的茅棚时,脚步没停,眼角余光却将那间棚子的布局扫了个干净。
门口挂着半截破麻布当帘子,棚内右侧靠墙堆着干草,左侧搁了个裂了口的陶罐,角落里有个木墩子,上头摆着一小截蜡烛头。
蜡烛头。
流放营里一根蜡烛都是稀罕物,看守们才有资格点灯。这人哪来的蜡烛?
霍青澜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地最北面的水井旁才停下来,将糯糯放在膝上,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嘴角。
“啊。”糯糯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嗯,娘亲知道了。”
她低着头哄孩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昨夜翻她棚子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李二。
动机也清楚了。
那两个杀手来了之后再没回去,沈延舟的人收不到回信,必然会让营地里的暗桩来确认情况。
李二翻她棚子,一是确认她死没死,二是在找那两个杀手留下的联络信物。
她没给他留任何东西可找。
尸体埋在雪坑里,腰牌和银子都在她身上贴着。
所以李二一定会着急,一定会想办法往外送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霍青澜什么都没做,每日照常排队领粥,照常抱着糯糯在营地里慢吞吞转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故意少吃东西,让自己看起来虚弱至极,走两步就要扶墙歇一歇,偶尔还咳嗽几声,咳得撕心裂肺。
营地里的人都在背后嘀咕,说那个抱着奶娃子的妇人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李二显然也在观察她。
第三天傍晚,霍青澜注意到李二趁着天黑前去了一趟营地外围的废弃木棚,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
她没有跟过去。
等到后半夜,营地彻底沉寂下来,霍青澜才动了。
她将糯糯安顿好,无声无息地摸到那间废弃木棚外面,从墙缝往里看了看。
棚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推门进去,蹲下身,手指沿着地面缝隙一寸摸过去。
木板与木板之间有一条缝隙比别处宽了些,她用短刀尖轻轻一撬,一块松动的木板翘了起来。
底下是个浅坑,用油纸垫着,里面搁着一个巴掌大的竹筒。
霍青澜将竹筒取出来,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她凑到墙缝透进来的月光下展开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晰得令人发寒。
目标尚在,两鹰未归,疑已折损,请速增援,务必半月内了结,不得再拖。
署名处画了个三角形的符号,跟之前那两个杀手腰牌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这是李二写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半月。
沈延舟半月内还要再派人来。
霍青澜将纸条看完,原样卷好塞回竹筒里,重新放回浅坑,木板盖好压实。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得很。
时间地点人数,她全知道了。
她无声退出木棚,踩着月色回到自己的茅棚,掀开草帘子钻进去。
糯糯还在睡,小嘴微张着,呼吸匀称,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红。
霍青澜在她身边躺下来,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沈延舟。”她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倒是舍得花银子。”
糯糯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胸口,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霍青澜伸手将那只小拳头拢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半个月,够她布一盘好局了。
“来多少,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