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伙计叫钱三,自称是平城人,半年前加入周家商队跑脚力活。
霍青澜用了两天时间确认这件事。
商队在风雪中走停停,每日行进不过二三十里,沿途的驿站大多荒废了,晚间只能在背风的山坳里围车扎营。
钱三话不多,干活也勤快,跟其他伙计相处得极为寻常,唯独有一样不对劲。
他总在夜里最后一个睡。
第二天宿营时,霍青澜抱着糯糯坐在篝火旁,手里给孩子喂着温热的米糊,眼角余光将整个营地收入视野。
周管事凑过来蹲下,搓着手问她:“霍姑娘,老赵那脚今天换药了,您瞅着怎么样?”
“不流脓了就没事,再养五天能下地走。”
“哎哟,那可太好了。”周管事咧着嘴笑,又压低声音,“对了,您看我这手指头……入冬就僵,握缰绳都使不上劲。”
“血脉不通,晚些我给你扎两针。”
“成,不急不急。”周管事乐呵呵地站起来,转身去招呼伙计们烧水煮饭。
霍青澜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营地边缘正往马车底下塞草料的钱三身上。
这人弯着腰,手上的活干得利索,但他的视线每隔一会儿就往这边扫一下,频率极稳,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糯糯在她怀里吃完了米糊,打了个饱嗝,小手往她脸上摸了一把,嘴角还挂着白色的糊渣。
“娘亲。”孩子的发音含混不清,但那两个字已经越来越像话了。
霍青澜低头在她鼻尖碰了碰:“吃饱了就睡,今晚娘有事办。”
糯糯歪着头看了她两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乖把脸埋进兽皮里,两条小腿蹬了蹬就不动了。
入夜之后,营地的篝火渐渐压低,伙计们钻进各自的车厢里歇息,只留一人值夜添柴。
霍青澜躺在第三辆车里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已经睡熟了。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营地外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踩在压实的雪面上那种细碎的嘎吱响,方向是往东边的灌木丛去的。
解手。
霍青澜睁开眼,将睡熟的糯糯用棉被裹好塞在车厢角落,无声翻下马车,贴着车身的阴影往东面摸过去。
月色被厚云遮了大半,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黑黢黢的,但她的夜视能力在前世经过系统训练,足以辨清三丈内的人形轮廓。
钱三蹲在一棵矮树后面,但他不是在解手。
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借着袖口遮挡的缝隙往一张纸上写字,动作极快,笔是炭条,划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霍青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等他写完最后一笔,才开口。
“写什么呢。”
钱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探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匕。
他没能摸到。
霍青澜的刀柄砸在他腕骨上,骨头磕骨头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钱三右手一麻,短匕掉进雪地里,紧接着肩膀被人一把扣住,整个人被摁在了树干上,后脑勺磕在粗糙的树皮上嗡了一声。
刀刃横在他喉间,冰凉的铁贴着皮肉,只要往前送半寸就能割开动脉。
“沈家的人。”霍青澜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疑问句。
钱三的喉结滚了一下,碰到了刀刃,吓得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别……别杀我。”
“回答问题。”
“是……沈家暗卫,外围的,布在北地商路上盯人的。”
“盯谁?”
“盯……盯所有从极北方向往南走的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霍青澜嘴角弯了一下:“沈延舟在北地布了多少暗桩?”
钱三咽了口唾沫,刀刃随着他喉结的动作轻划过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七……七个。分布在三条主要商路上,每条路两到三人,专门混在商队和镇店里。”
“你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发现目标就写信送回平城赵中间人那里,他会转交给沈公子的人,然后……然后会有人来处理。”
“信怎么送?”
“每到一个镇子就找当地的暗桩接头,把信传下去,三天之内能送到平城。”
霍青澜将他写的那张纸从雪地上捡起来,就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周家商队第三辆车,年轻妇人带奶娃,面貌符合画像描述,往清河镇方向去。
“画像?”霍青澜问。
“沈家发下来的,是个女子的炭笔画像,我比对过……跟你长得很像。”
霍青澜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刀尖从他喉间移开,转而抵在了他左眼下方。
“还有什么该说的,一次说完。”
钱三整张脸扭曲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往外倒:“还有……赵中间人上月传过一回话,说沈公子的外室柳如烟有了身孕,快六个月了,沈家老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已经开始筹备洗三宴的事了,说什么嫡孙降世,要大办。”
霍青澜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嫡孙。
糯糯是沈延舟明媒正娶的嫡女,那个外室肚子里的私生子,凭什么叫嫡孙?
除非沈家打算彻底抹掉她和糯糯存在过的痕迹,当她们母女从来没活过。
“知道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刀刃上反射的月光在钱三瞳孔里晃了一下。
钱三看到了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了极点的冷。
“我说完了……我全说了,你放过我吧,不干了,我这就跑,再也不替沈家办事了。”
“跑?”霍青澜将刀收回腰间,退后一步,“跑到哪去?”
钱三愣住了,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的脸,知道我的去向,知道我带着孩子。”霍青澜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极寻常的事,“你觉得我能让一个知道这些的人活着离开吗?”
钱三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青澜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短刀出鞘的声音极轻,入体的声音更轻,精准扎在颈侧动脉上,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溅出来多少。
钱三的身体软下去,靠着树干滑到了雪面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成一个圆洞,最后的表情定格在难以置信上。
霍青澜擦了刀,开始处理现场。
她将钱三身上搜了个遍,摸出十几文碎铜钱,一面巴掌大的铜质腰牌,正面刻着三角蛇纹,背面刻着一个编号,还有还有一小包干粮和半截炭条。
腰牌被她收进怀里,其余东西原样留在尸体上。
她将钱三的外袄扒下来扔到三步远的灌木丛里,靴子也脱了一只丢在相反方向,营造出仓促逃跑途中被冻僵倒毙的假象,又从他脚边的雪地里抓了把碎雪往血迹上盖了盖。
最后她将尸体拖到灌木深处一个天然的雪坑里,用松枝和积雪覆盖严实。
等到明天天亮商队清点人数时,只会发现少了个伙计,包袱还在车上没拿,人却不见了踪影。
北地风雪夜里伙计开小差跑了的事不算稀奇,周管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霍青澜拍掉手上的雪粉,无声回到第三辆马车旁翻身上去。
糯糯还在棉被里睡着,小嘴微张,呼吸绵长而平稳,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霍青澜将孩子捞进怀里,靠着车壁闭上眼。
嫡孙。洗三宴。
沈延舟倒是打得好算盘,杀了原配母女,将私生子洗白成嫡出,名正言顺地继承长兴侯府的一切。
她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浅而冷。
“沈延舟。”她低声在黑暗里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即将被端上桌的菜名。
“你那嫡孙的洗三宴,我记下了。”